一场决定韩国未来走向的内部会议草草结束。
韩王安被内侍搀扶着回了寝宫,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末日的惊惶。
张开地随后离去,老相国佝偻着背,步伐却比平日里快了许多,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仿佛那幽深的宫道尽头,藏着韩国最后的希望。
韩宇站在原地,目送张开地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一丝极深的疲惫。
他转过身,看向韩非。
“九弟。”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多了许多真实的情绪,“借一步说话。”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并肩向殿外走去,卫庄落后几步,面无表情地跟着,鲨齿剑鞘在深秋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宫道两侧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韩宇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九弟,你说,韩国还有未来吗?”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中打着旋儿的枯叶,看着宫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四哥想听实话?”
韩宇苦笑一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说那些虚的做什么?”
“没有。”韩非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并无多少伤感,“韩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父王昏庸,朝臣贪腐,军备废弛,民心离散……这些病根,早在几十年前就种下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在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树上,修修剪剪,希望它还能开花结果。”
韩宇自嘲一笑,低声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我不能认,我是韩国的公子,是这棵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我若认了,韩国就真的完了。”
韩非看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的真情流露,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站着,听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起满地的银杏叶。
“九弟。”韩宇闭目沉吟了少许,再次睁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开口询问道,“你说,赵言此番伐韩,究竟想要什么?”
“自然是灭国,让韩国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他要助秦国一统天下。”韩非缓缓说道。
“当初我还想与他合作,如今看来,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韩宇苦笑一声,声音中难掩苦涩之意。
“四哥打算怎么办?”韩非看着韩宇,询问道。
韩宇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沉声道:“守,能守多久守多久,守到魏国出兵,守到楚国来援,到时,或可有一线生机!”
“若守不住呢?”
韩宇沉默了,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王宫,望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守不住,就体面地走。”
他没有说“走”是什么意思,但韩非听懂了。
体面地走,是韩国王室最后的体面。
兄弟二人没有再说话,并肩立在宫道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卫庄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
宜阳城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秦军大营绵延数里,营火如繁星点点,将秋夜的寒雾染成一片朦胧的橘红,巡夜的士卒踩着冻硬的泥土,甲叶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赵言独坐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刚从新郑送来的密报,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盯着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大司命的身影出现在帐口,冷艳的眸子扫了一眼赵言,红唇轻启,低声道:“人来了。”
赵言回过神,将密报收入袖中,微微点头:“请。”
大司命侧身让开,帐帘再次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步入。
白亦非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血色锦袍,在烛火下泛着近乎妖异的光泽,苍白的面容棱角分明,红唇如血,眉宇间仿佛凝结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踏入帐中的瞬间,连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
赵言起身相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拱手道:“侯爷,许久不见。”
白亦非没有还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冰封般的眸子落在赵言身上,审视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比本侯想象中来得更快。”
“兵贵神速。”赵言不以为意,抬手示意,“侯爷请坐。”
白亦非在赵言对面坐下,接过赵言递过来的茶杯,看着其内清澈的茶水,他并未喝,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约本侯此时此地相见,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
赵言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坦然地看着白亦非,缓缓说道:“侯爷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韩国,撑不过这个冬天。”
白亦非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帘,等着下文。
“王齮的三万平阳重甲军已经抵达宜阳城下,数日内便能拿下,之后便是新郑。”赵言神色从容且自信,缓缓说道,“姬无夜的五万兵马切断了东南通道,魏国就算想救,也过不来。”
“至于侯爷的十万白甲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侯爷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十万大军,在无险之地,究竟能挡住秦军几时!”
白亦非的眸光微凝,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在威胁本侯?”
“不。”赵言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是在提醒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