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线条缓缓移动,从临淄到蓟城,从蓟城到邯郸,从邯郸到大梁,最后停在那个他反复思量的位置上。
燕国。
“相国,夜深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该歇息了。”
吕不韦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管家不敢再劝,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吕不韦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舆图上,脑海中却翻涌着赵言那日在相国府说过的话:“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一家独大只会自取灭亡,适当的引入外来者,可以让秦国内部保持持续的活力。”
那小子,年纪轻轻,看事情却比许多老家伙都通透。
吕不韦轻叹一声,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从案角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其内记载的是罗网刚从齐国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齐国旧贵族们的动向,后胜在琅琊联络旧部,田氏宗亲暗中串联,还有一些地方豪强,表面上臣服于楚国,暗地里却在等待复国的时机。
“齐国……”吕不韦低声自语,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齐国若复国,这盘棋就好下了。”
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天下,就必须让六国先乱起来……乱到没有精力顾及秦国,乱到互相仇恨、互相消耗,乱到秦国大军压境时,他们已经无力抵抗。
赵言的“灭韩之策”只是第一步……
韩国灭后,秦国的兵锋将直指中原,届时,魏国必然震动,楚国必然警觉,赵国必然不安……三国若联起手来,即便秦国能胜,也必然是惨胜。
他吕不韦活不了几年了,可他不想在自己死之前,看到秦国陷入一场消耗战。
所以,必须让各国先自己打起来。
“燕国……”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燕国虽弱,却有一个其他各国都没有的优势,它与赵国有着很深的仇恨!
若能给燕国足够的支持,让它成为秦国在北方的“看门狗”,不断骚扰赵国边境,赵国就无法安心消化燕地,更无力西顾秦国。
而齐国……
吕不韦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卷帛书,目光落在“后胜”二字上。
后胜此人,贪财好色,贪生怕死,却偏偏在齐国旧贵族中颇有声望,若能给他足够的利益,让他出面联络齐国各地的残余势力,打着“复国”的旗号在齐地搅动风云……楚国会怎么反应?魏国又会怎么反应?
楚国一直觊觎齐地,好不容易分了一杯羹,岂肯轻易吐出?魏国对齐地也虎视眈眈,若齐国“复国”的呼声高涨,魏国必然增兵弹压。
如此一来,齐地就成了一个泥潭,把楚、魏两国都拖进去。
三国在齐地互相消耗,燕赵在北境互相撕咬,韩国已灭,秦国则可高枕无忧,坐收渔利。
“好一个驱虎吞狼之策。”吕不韦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谋划,他与赵言商议过多次,大的框架已经定下,但具体如何执行、派谁去执行,还需要细细斟酌。
燕国那边,需要一个能说会道、胆识过人的人去谈判;齐国那边,需要一个熟悉齐地情况、能与后胜等人搭上线的人去联络。
这样的人,他吕不韦门下有,但都不够合适。
年纪大的,经不起舟车劳顿,年纪轻的,又缺乏历练,性格耿直的,又不知变通,处事圆滑的,能力又不足……李斯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可惜,李斯在之前便被赵言定下,秦国灭了韩国之后,需要李斯辅助他对韩国进行改革。
吕不韦心中思量,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相国。”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甘罗求见。”
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少年迈步走了进来。
甘罗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走到案前,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吕不韦看着这个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学生睡不着。”甘罗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舆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吕不韦,“相国方才,是在想燕齐之事?”
吕不韦的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否认,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甘罗在客位落座,姿态端正,目光清澈。
“相国。”他开口,声音平稳,“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学生以为,相国欲与燕国结盟、扶持齐国复国之策,固然高明,但其中有一个漏洞。”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甘罗,等着下文。
甘罗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燕国虽弱,但雁春君此人,贪得无厌,反复无常,今日给他好处,他愿意与秦国结盟;明日赵国给更多好处,他转身就能把秦国的秘密卖给赵国……这样的人,不可信,更不可倚仗。”
吕不韦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依旧没有接话。
甘罗继续说道:“齐国那边,后胜同样如此,此人能出卖齐国一次,就能出卖第二次!”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吕不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甘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燕国疆域的区域上,看了片刻,才转过身,看向吕不韦。
“学生以为,与燕国结盟,不能只靠雁春君。”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雁春君是靠不住的,但燕国并非只有雁春君!”
“你的意思……燕丹。”吕不韦目光微闪,低声道。
“是。”甘罗点头,继续道:“燕丹乃燕国太子,虽无实权,却有名望,若能得到秦国的支持……”
“可燕丹恨秦国!”吕不韦打断了甘罗的话语。
“正因如此,才更要拉拢他。”甘罗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燕丹恨秦国,但他更恨雁春君,更恨赵国!秦国若能给他足够的支持,让他对付雁春君、对付赵国,他未必不会接受。”
“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一个改变自身与燕国命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