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时,秦军大营已经次第亮起了灯火。
营门处的守卫远远望见那只巨大的机关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数丈,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骇人的阴影,一时间号角声起,弓弩手本能地列阵戒备,箭尖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不要放箭。”
墨鸦的声音从营门内传来,他早已得了赵言的吩咐,快步迎了出去,目光落在机关鸟背上的数道身影上。
六指黑侠依旧那身深灰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念端一身素白,端坐在巨子身后,神色平静;端木蓉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袖,一双杏眸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座绵延数十里的军营。
还有两名墨家弟子操控机关鸟朱雀。
伴随着强劲的气流吞吐,机关鸟自高空稳稳落地,激起一阵尘土。
六指黑侠率先跃下,回身扶了念端一把,端木蓉则灵活地跳下来,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怯意。
“巨子,先生。”墨鸦拱手一礼,目光在念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引路,“太傅大人已在帐中等候。”
念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营帐和那些甲胄鲜明的秦卒,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六指黑侠落后她半步,步履从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端木蓉跟在最后,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座大营。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兵,大量的营帐整齐地排列,那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的甲胄与兵刃,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是皮革、铁锈、马粪和灶火混在一起的气息,粗粝而陌生,与她熟悉的镜湖药香截然不同。
算起来,这还是端木蓉第一次远离镜湖,因此,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两名墨家弟子留在原地看守机关鸟,其余三人则随墨鸦穿过层层营帐,沿途的秦卒目不斜视,甲叶摩擦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中军大帐的帐帘敞开着,灯火通明。
赵言早已得到消息,亲自迎到帐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发丝高束,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倜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依旧温和,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巨子,念端先生,一路辛苦。”他拱手一礼,态度真诚,目光落在念端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看向她身后的端木蓉,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意,“端木姑娘,许久不见。”
端木蓉抿了抿唇,往师父身后缩了缩,似乎赵言是什么洪水猛兽,同时一双杏眸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谁能想到。
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灭了齐国,逼得燕国迁都,如今又带着十几万大军围了新郑,即将灭了韩国……
师父说,这个人很危险。
可端木蓉却有些看不出来,甚至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好看,阳光俊朗,令人心生好感。
“太傅客气了。”念端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卑不亢,淡淡的说道,“我此行是受巨子所托,为血衣侯诊治,至于其他,我不会掺和。”
“这个自然,先生,请。”赵言轻笑着点头,随后侧身让开帐口,邀请众人入内。
念端微微颔首,率先步入帐中。
六指黑侠跟在她身后,经过赵言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大步迈了进去。
端木蓉最后进去,经过赵言身边时,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赵言正好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端木姑娘,帐里有刚煮好的茶,暖暖身子。”
端木蓉目光慌乱了一瞬,旋即垂下眸子,脚步加快了几分……像一只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
赵言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帐内,灯火通明。
桌案上已经备好了糕点,铜壶里煮着上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腾,将军营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赵言请念端和六指黑侠落座,亲自为二人斟茶。
念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言脸上,开门见山:“白亦非的旧疾,我需要当面诊脉才能下定论,他如今在何处?”
“在韩国北境之地。”赵言放下茶壶,神色认真了几分,同时看向了六指黑侠,道:“此事还需劳烦巨子一趟,护送先生前往。””
六指黑侠微微点头,应道:“好。”
顿了顿。
他又开口询问道:“新郑这边如何了?”
赵言沉吟了少许,缓缓道:“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要出结果了。”
他没有细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昔日七国之一的韩国,真的要亡了。
……
机关鸟的双翼缓缓展开,尾部的喷气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激起一阵尘土,在月光下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际。
虽然不科学,但很玄学。
赵言站在原地,望着机关鸟朱雀消失的方位,心中感慨了一声,有一说一,机关兽这玩意怎么看怎么魔幻,比特么后期的集束弹头还要离谱,也不知这玩意能否打造成超大型飞行器。
想到秦时这世界还有兵魔神这玩意,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怎么了,又想给别人一个家?”大司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冷艳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红唇轻启,“这一次是看上大的,还是看上小的?”
“我在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挺圆的。”赵言扫了一眼欠干的大司命,淡淡的说道。
他将念端与端木蓉请来可不仅仅是为了给白亦非治病,同样也是为了给明珠夫人找个接生婆,战国这个时代,医疗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对于自己第一个孩子,必须得慎重。
其次,未来若是得了感冒之类的小病,也需要医生。
现在需要想个法子,让两女心甘情愿地留下,若是端木蓉一人,那自然是哄骗回家,可加上念端,那就有点难了,何况还有六指黑侠盯着。
大司命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只有一弯残月,薄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冰。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转身向帐中走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赵言笑了笑,跟在她身后,回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