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韩王安独自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神色恍惚,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间,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块头虽大,却略显卑微。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从韩非出城谈判归来,他便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韩国可存,韩王可保,宗庙可续……唯韩地归秦,韩民为秦民,韩王去位,降为庶人。
短短一句话,却犹如一柄利刃,剜在韩王安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降为庶人。
这四个字,比任何刑罚都残忍。
他是韩王,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韩国的君主,可如今,这四个字将他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统统碾碎,踩进泥土里。
“大王。”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韩王安没有回应,依旧呆坐。
内侍等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大王,四公子求见。”
韩王安的手指微微一动,杯中凉透的酒液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宇步入殿中。
比起往日,他的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倦色,显然得到消息的他,同样一夜没睡,他看着像丢了魂一般的韩王安,心中无力感愈发沉重。
“父王。”他拱手一礼,低声道。
韩王安缓缓抬头,那双曾经被酒色浸得浑浊的眼睛,无神地看着韩宇,语气中带着些许恐惧与茫然:“宇儿,你说……寡人是不是真的要成亡国之君了?”
韩宇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可他身为韩国四公子,却不能直接明着说出来。
韩王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艰难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间,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沟壑,挤满了苦涩与自嘲,似乎一夜之间,这位韩国的大王苍老了十岁。
“你不说,寡人也知道。”他苦涩地说道,“赵言……他从来就没打算给韩国留活路,他要的是整个韩国,是寡人的王位,是这二百年的基业。”
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灭寡人的国?他凭什么让寡人降为庶人?他已经夺走了寡人的美人与爱女,为何还要夺走寡人的一切!!”
他开始无能狂怒,那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断裂,心底的怨愤尽数爆发出来,恐惧让他嘶吼,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将心中的恐惧吐露出去。
韩宇垂下眼帘,不敢看父王那双充血的眼睛,不敢看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韩国虽不强盛,却也不至于任人宰割,父王坐在王座上,意气风发,说要振兴韩国,说要让韩国在列国间扬眉吐气……如今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父王。”韩宇低声道,“血衣侯那边……已经联系不上了。”
韩王安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愤怒与绝望之间,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缓缓转头,盯着韩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宇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道:“儿臣派人去了北境,白甲军的营帐还在,但白亦非不在……军中将领说,侯爷旧疾复发,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而那十万白甲军,按兵不动。”
“他们……就那么看着?”韩王安的声音在发抖。
韩宇沉默了片刻,道:“白亦非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韩宇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王,缓缓说道,“等父王做决定……等韩国走到最后一步。”
韩王安的身子晃了晃,手中那杯凉透的酒终于倾覆,琥珀色的液体洒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白亦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寡人待他不薄……他世代为韩臣,受韩国的爵禄,享韩国的荣华……如今韩国危难,他却袖手旁观……他对得起寡人吗?对得起韩国吗?”
“他可是明珠的表哥,她肚中的孩子可是他的亲侄子,他怎可如此!!”
韩宇没有接话。
他知道白亦非为什么按兵不动,不是因为旧疾,不是因为兵力不足,而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结局,一个注定要沉的船,聪明人不会陪它一起沉下去。
至于明珠夫人肚中的孩子……有一说一,韩宇不觉得那个孩子是自己父王的,虽然他没有证据。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过了很久。
韩王安才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软弱,卑微地询问道:“宇儿,你说……魏国还会来救韩国吗?”
韩宇依旧沉默。
“楚国呢?楚国也不来吗?”韩王安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寡人给他们写了国书,说唇亡齿寒,说韩国若亡,下一个就是魏国,就是楚国……他们难道看不明白吗?”
“父王。”韩宇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信陵君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韩王安最后一点希望浇得透心凉。
他当然知道信陵君死了。
他知道魏国朝堂上那些人正在争权夺利,知道楚国被齐地的利益拖得脱不开身,知道赵国陷在燕地的泥潭里自顾不暇,知道这天下,没有一个人愿意为韩国出兵。
他都知道。
可他不想承认。
承认了,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寡人……”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寡人就是不想当亡国之君……寡人不想……”
韩宇看着自己的父王,他知道,自己的父王性格软弱,没有决断之能,而如今的局面,或许唯有自己才能抗住大旗,结果已经注定,再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他上前一步,在榻边跪下,抬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父王,儿臣不会让父王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韩王安闻言一愣,不解地看着韩宇。
韩宇平静地说道:“儿臣去谈……秦国要的是韩国,不是父王的命,只要父王愿意去位,他承诺保父王一世平安,保韩国宗庙不绝,保城中百姓无恙。”
“投降的骂名……儿臣来背!”
韩王安看着韩宇,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要拒绝,却又没有勇气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半晌,才艰难地说道:“宇儿,寡…寡人对不住你……”
韩宇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任由父王的手在自己发间颤抖。
他想起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