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些年与姬无夜的明争暗斗,想起那些对王位的渴望与算计,想起每一次在父王面前表现自己时的忐忑与期待,那些曾经以为比天还大的事,如今看来,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韩国都要没了,王位又算什么呢?
“父王。”他抬起头,看着韩王安,目光平静,沉声道,“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九弟。”韩宇语气微凝,道,“赵言与九弟有旧,此番谈判,也一直以九弟为桥梁……赵言不会为难九弟,但九弟的性子,父王是知道的。”
韩王安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当然知道韩非的性子,那个孩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认死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韩国真到了那一步……
“九弟的性子,唯有父王才能说服他!”韩宇神情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还年轻,且才华横溢,又与鬼谷弟子卫庄交好,创建了流沙,只要他还活着,韩国就有复国的希望!”
“一时的成败算不得什么,秦国或许能灭了此时的韩国,却未必能绝了韩国的根!”
“秦国乃虎狼之国,志在天下,灭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遭殃的必然是魏赵等国……只需等待,未来便会有机会!!”
“韩非……”
韩王安一时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韩国最后的希望会寄托在他的身上。
良久。
他才低声应道:“寡人知道了。”
这是韩王安这辈子,说过最清醒的一句话。
……
咸阳。
秋风扫过宫墙,将最后几片枯叶卷上半空,又轻轻抛下。
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驶出。
车帘低垂,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年迈的车夫扬着鞭子,驱马前行,若有人细看,会发现那车夫的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篆字……那是相国府暗卫的标记。
甘罗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城池。
咸阳的城墙在秋日的薄雾中显得格外高大,墙砖上斑驳的痕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城头飘扬的黑色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鹰。
城门前,商贾、农夫、士子络绎不绝,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普通的马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车上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走吧。”甘罗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声,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马车辘辘向北,驶入官道,很快便被路旁的林木遮住了身影。
城墙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焱妃穿了一身暗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的三足金乌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凤眸微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雍容华贵却又拒人千里的气质。
月神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袭冰蓝色宫装长裙,薄纱遮眼,长发垂落,双手交叠于小腹,姿态优雅而神秘,秋风吹过,她的裙袂轻轻飘动,那层薄纱下的星眸若隐若现,看不清情绪。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月神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空灵,像深秋的露水落在石板上:“那个孩子,你看如何?”
焱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条被枯树掩映的官道上,仿佛还能看见那辆马车的影子。
片刻后。
她才轻声道:“甘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天才?”月神微微侧过头,那层薄纱下的眸子似乎在打量焱妃的侧脸,好奇她为何能吸引到赵言,理论上来讲,焱妃那霸道狠辣的性格并不招男人喜欢才是。
焱妃转过身,看着她。
两位阴阳家的女子在晨光中对视,一个高贵雍容,一个神秘清冷,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气质迥异,却同样让人不敢逼视。
“你到底想说什么?”焱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月神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望向远方,那辆马车早已看不见了,只有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树木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天际,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东皇阁下已经选中了他。”月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落入焱妃耳中,“星魂。”
焱妃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他还是一个少年。”
“他已经十二岁了。”月神水润的唇瓣轻启,淡淡的说道,“东君大人当年被东皇阁下选中时,也才八岁。”
顿了顿。
她继续说道:“甘罗的天赋,不在你之下,他自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对天地至理的理解远超同龄之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焱妃打断了她,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
甘罗是什么人,与她无关,如今的焱妃只关心赵言一人,其余的事情都得靠边站。
“一个尚未觉醒的星魂,需要经历磨砺。”月神缓缓说道。
“磨砺?”焱妃微微蹙眉,“你要在他身上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月神摇了摇头,缓缓道,“是命运要他做什么……东皇阁下曾言,甘罗的命格与星魂天然契合,只是缺一把火,将这层天赋彻底点燃。”
她顿了顿,那双星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这把火,就在燕国。”
焱妃沉默了,她知道阴阳家的行事作风,也知道东皇太一从不做无谓之举,既然东皇阁下选中了甘罗,那这个孩子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你打算派谁去?”她问道。
月神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晨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她轻轻捻动,仿佛在掐算什么,片刻之后,才放下手,声音清冷:“黑、白少司命。”
焱妃微微点头,道:“可以。”
顿了顿。
她询问道:“甘罗的事,赵言知道吗?”
月神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看焱妃,只是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不需要知道。”
焱妃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再问。
她知道月神说的是实话,赵言如今正忙着伐韩,燕国的事,离他还远,况且,以赵言的性格,若知道阴阳家要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动手脚,未必会同意。
可东皇阁下的决定,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愿而改变。
与其让他烦恼,不如由她来处理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