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白日的喧嚣已经散去,降旗、封库、点验户籍、接收府库……那些繁琐的受降仪式在午后便已草草收场,韩王安暂被软禁在偏殿,等待择日迁往咸阳。
秦军的岗哨已经接管了王宫各处要道,黑甲的士卒在宫墙下往来巡视,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杀。
赵言从府库那边回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他与大司命并未寻到苍龙七宿铜盒,线索很早便断了,如今的韩国似乎并未将其传承下来,韩非或许知晓一些线索,不过此时的赵言已经没兴趣去追寻这个秘密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苍龙七宿,明珠夫人显然对赵言更有吸引力。
他缓步走到了明珠夫人的寝宫。
伸手推门。
殿门无声地滑开,暖黄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冰冷的地砖上。
殿内燃着好几盏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明珠夫人没有像往日那样斜倚在软榻上等他,而是坐在窗边的案几旁,一袭深紫色的薄纱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丝质大袖衫,长发没有绾起,如墨瀑般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妖娆的面容愈发白皙。
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即便是宽大的衣衫也遮不住那份孕中的丰腴,坐姿也比往日端正了许多,腰后垫着柔软的靠枕,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安静。
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酒,酒香混着殿内惯有的熏香,在空气中弥漫出一种甜腻而暧昧的气息。
她听到推门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子开了一道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也吹动了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孕中特有的慵懒与娇软,与往日的潮女妖判若两人。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反手合上门,走到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才低声道:“怎么还不休息?”
“自然是等你。”明珠夫人终于转过头,那双狭长妩媚的眸子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往日的算计与精明,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本宫以为,你会更早些来。”
“事情多。”赵言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明珠夫人的手微凉,指尖纤细,他握紧了,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那片肌肤的细腻与微凉。
她没有抽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似乎成熟了许多,多了几分威严……就像是长大了一般。
“变化有点大。”明珠夫人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柔声说道。
“经历的多了,自然就有了变化。”赵言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倒是你,肚子里有了孩子,也不知道给我通个信,若非在罗网情报中看到,我甚至都不知道此事。”
“你若是在意本宫,自然会知晓。”明珠夫人那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赵言,声音柔媚入骨。
等着我呢……
赵言心中咯噔一声,不过他是老江湖,自然不会被这种送命题给吓到,他轻轻将明珠夫人揽入怀中,有些无奈的解释道:“你我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若非这个孩子牵扯到韩国太子之位,那些情报人员也不会将此事记录在案。”
明珠夫人轻笑一声,却没有继续咄咄逼人,似乎随着怀孕,她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不再那么‘疯’了。
赵言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感受到那份紧绷与温热,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偶尔的律动。
“他踢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奇。
明珠夫人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张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笑意,道:“这几日踢得越来越勤,大概也是等不及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是男是女?”赵言有些好奇。
“不知道。”明珠夫人摇了摇头,轻声道,“本宫没让医官看……也不想看。”
赵言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明珠夫人垂下眼帘,靠在他怀中,声音慵懒而随意:“是男是女,都是本宫的孩子,何必早早知道?况且……若是男孩,本宫怕你动别的心思。”
赵言失笑,手掌轻轻在她小腹上抚了抚,低声道:“我能动什么心思?”
“那可说不准。”明珠夫人轻哼一声,微微撑起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你如今是秦国的太傅,手握重兵,灭国如探囊取物……若本宫腹中是男孩,那可是你的长子,你说,你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赵言的想法。
“别试探我了,我之前便与你说过,我对那天下至尊之位毫无兴趣……王位是天下最华丽的囚笼,我不想把自己关进去,更不想把孩子关进去。”赵言神色略显认真,凝声道。
明珠夫人闻言,眼眸中闪过一抹失望,轻叹一声,低声道:“你倒是看得开……本宫有时候真看不懂你,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却偏不肯往那最高的位置上坐。”
“高处不胜寒。”赵言搂紧了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我就喜欢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去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也不必担心哪天被人从上面拉下来。”
“况且……”他顿了顿,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目光温柔,“有了这个孩子,我更不想折腾了。”
明珠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律动,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殿外的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烛火摇曳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许久,明珠夫人才轻声开口:“赵言。”
“嗯?”
“韩国亡了,本宫以后怎么办?”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明珠夫人在问什么……她是韩国的夫人,是韩王安名义上的妻子,如今韩国亡了,韩王安被贬为庶人,她这个夫人,又该何去何从?
跟着韩王安去咸阳,做庶人之妻?
那不可能。
明珠夫人不是那种甘于平淡的女人,她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算计,让她像胡美人那样悄无声息地住进某个府邸做见不得光的侍妾,她也不愿意。
她想要的,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是以一个体面的身份,继续享有她想要的尊荣与权势。
“我已经想好了。”赵言沉吟了少许,缓缓说道,“韩国已灭,韩王安去位,你与他之间便再无夫妻之名……我会以秦国太傅的身份,向秦王请旨,说你怀有韩国王室血脉,为保韩国宗庙不绝,特准你以韩国夫人之礼,迁居咸阳,另设府邸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