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停止,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半个月之后。
张开地与四公子韩宇的殉国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尤其是新郑被秦军管控之后,消息层面已经被秦军监管,哪怕有心人想要传播消息,也很难。
身为现代人的赵言,岂能不懂舆论战的破坏力,怎会将此事大肆宣扬,这不是鼓吹韩国人反抗吗?
他尊重两人的选择,可不代表他会任由事态去发展。
……
十一月的风从北方呼啸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城中那些尚未落尽的枯叶一扫而空,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走上街头。
秦军的巡逻队每日三次穿城而过,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却从不扰民。
偶尔有士卒在街边买两个炊饼,也会照价付钱,不多拿一文,这种纪律严明的作风,让那些本以为会遭遇兵灾的新郑百姓渐渐放下心来。
韩王宫已经被赵言鸠占鹊巢,就连原本奢华至极的寝殿,如今也变成了赵言的地盘。
此刻,他正坐在案后翻看李斯昨日送来的那份《治韩方略》。
洋洋洒洒数千言,从户籍清查到田亩丈量,从官吏考核到律法推行,从水利兴修到商贾管理,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李斯这个人,人品暂且不说,干起活来是真的不要命,据说这份方略是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字迹依旧工整如印刷,哪怕是以穿越者的角度来看,也没有多少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斯此人,倒是个能吏。”赵言放下竹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评了一句。
大司命斜倚在窗边,一袭黑红长裙,双手抱胸,冷艳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红唇勾勒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淡淡的说道:“能吏?你是说他很能干活吧?”
“差不多。”赵言笑了笑,辩解道,“这世上有三种人,一种能想不能干,一种能干不能想,还有一种既能想又能干……李斯属于第三种。”
“那你呢?”大司命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赵言。
赵言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我自然是特别能干的那种!”
说完,他对着大司命挑了挑眉头,意有所指。
大司命嘴角一抽,别过脸去,不想理他,这王八蛋不正经的时候,是真的一点也不正经,欺负人的时候,更是如此……不过赵言对于自己的评价倒是很客观,对方确实能干的像一头蛮牛。
尤其是在对付女人方面。
这时,门外传来墨鸦的声音:“大人,李斯求见。”
“请。”
片刻后,李斯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深衣,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双目炯炯有神,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完全不像连续熬夜三天的样子,进门后,他拱手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太傅大人。”
“坐。”赵言抬手示意,待李斯落座,才缓缓开口,“你送来的《治韩方略》,我看了。”
李斯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像个等待点评的学生,谦逊地询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大体可行,但有几处需要斟酌。”赵言将竹简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你说要在韩国推行秦法,全面废除旧律,这个步子迈得太大。”
李斯眉头微蹙,道:“大人,韩国既已归秦,自当以秦法治之,若仍用旧律,岂不是……”
“不是仍用旧律。”赵言打断他,神色认真,“是循序渐进!”
“韩国虽小,却也有民数百万,这些人世代生活在韩国,对韩国的律法、风俗、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你一朝之间全部推翻,换上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秦法,他们会怎么想?”
李斯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
赵言继续说道:“他们会恐惧,会抵触,会觉得秦国不是在治理他们,而是在征服他们……恐惧和抵触一旦蔓延,再好的律法也推行不下去,到时难免血流成河,叛乱不止!”
“那依大人之见……”
“缓步推进。”赵言看着李斯,侃侃而谈,“以三年为期,维持韩国旧律不变,只换官吏,不改法令,让百姓慢慢适应秦国的统治。”
“三年后,在韩地试行新法,但不必照搬秦法全文,而是结合韩地实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对某些过于严苛的条款,可以酌情放宽。”
“待韩地百姓渐渐接受了新法,再全面推行,与秦国本土接轨。”
“大人高见,斯受教了。”李斯闻言,沉吟了片刻,拱手应道。
“谈不上高见,只是换位思考罢了。”赵言轻笑一声,道,“秦国的律法之所以能推行,是因为秦人从孝公变法开始,已经适应了近百年,韩地不一样,你得给他们时间,一味的强压,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且秦法源于商君,而商君之法是为了强秦,此法可适用于争霸天下,却未必适用于一统天下之后的大秦……此事,你可以提前思量,为日后做准备!”
照例给李斯画大饼,这是一个上司的必修课。
李斯闻言,眼中精芒一闪,旋即像打了鸡血一般,挺直了腰板,凝声道:“李斯明白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韩国只是第一步,所以,必须要迈得稳健,不能急功近利,毕竟此番治理韩国的经验,未来必将用于治理天下。”赵言叮嘱道。
李斯点了点头,明白了赵言的意思,旋即又道:“大人,还有一事。”
“说。”
“韩国旧官吏的考核,我已经拟出了一个章程,但其中有一个问题,需要大人定夺。”
“什么问题?”
李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原韩国相国张开地,悬梁自尽,其子张平……该如何处置?”
赵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沉吟片刻,道:“张平此人,我听说过,是个清廉正直的官员,虽然没有其父的才能,但人品不错,他父亲殉国,他本人并未参与抵抗,也没有任何反秦的举动……暂且留用,给他一个闲职。”
“大人仁慈。”李斯不动声色地拍了一个马屁,尽管他并不认为赵言与仁慈挂钩。
“不是仁慈。”赵言微微摇头,低声道,“是没必要赶尽杀绝!张开地以死全节,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但若因此株连其子,只会让更多的韩国旧臣心生恐惧,恐惧之下,要么逃,要么反,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李斯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方略中的诸多细节一一敲定,李斯才起身告辞。
不过临走前,李斯却面露犹豫之色。
赵言看出了李斯的神色,有些好奇:“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