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先生有没有想过,避世而居,就真的能保全自身吗?”
“先生隐居镜湖,不问世事,可秦国的大军会因为你隐居就不打过来吗?战火会因为你避世就烧不到镜湖吗?这天下大乱,战火纷飞,没有一处是真正的净土。”
“先生可以避世,可避世不能避祸。”
念端不得不承认,赵言的口才确实很厉害,且这些话并未夸大其词,而是实事求是,可正因为贴近现实,才更深入人心。
赵言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那双桃花眼带着一抹真诚:“先生担心医学院一旦建成,医家便会卷入权力之争,医术便会成为权力的工具……这些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另一条路?”
“什么路?”念端询问道。
赵言看着他,年轻俊朗的面容带着一股自信与从容:“先生只管教书育人,只管传授医术,只管治病救人,其余的事情,不需要先生操心,也不需要医家操心。”
“朝堂上的纷争,我来挡;权力之间的倾轧,我来扛;那些想利用医家、想利用医学院的人,我来对付。”
“先生只需要做一件事……当老师,教弟子,把先生一生所学的医术传下去。”
端木蓉看着赵言,一时间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芒,仿佛眼前之人在放光,那稚嫩纯净的心灵在一瞬间被眼前之人塞满了……他真的在发光呀!
“先生,我不是在请医家为秦国效力,我是在请先生为天下人培养医者,医学院建在秦地,可医学院的弟子可以来自天下各地,他们学成之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可以救治自己的同胞,可以造福自己的百姓。”
“先生教的不是秦国的医者,是天下人的医者!”
“先生撰写的医书,刊印成册,流传天下,不只是秦人可以看,赵人、魏人、楚人、燕人、齐人都可以看,只要他们愿意学,只要他们愿意救人,他们都可以看到先生的医术,学到先生的本事。”
“先生,这才是真正的兼济天下!”
赵言就像一个演说家,慷慨激昂。
念端一时间有些恍惚,她看着赵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傅,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炽热的真诚,忽然觉得六指黑侠被对方说动很正常。
这谁顶得住?!
最关键对方不只是说说。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想想。”她沉吟少许,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松动。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他知道,像念端这样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而要让这样的人改变主意,需要的不是强迫,不是利诱,而是让她自己想明白。
他目光落在了端木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端木姑娘今年十六了吧?”
端木蓉微微一怔,没想到赵言会突然提到自己,那双杏眸里闪过一丝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她素来应对不了赵言这种人。
念端看着赵言,微微点头,道:“嗯,年底十六。”
赵言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了念端,语气真诚,“先生,端木姑娘天资聪颖,又跟在先生身边多年,医术底子想必不差,可一个人学医,终究是闭门造车,若医学院建成,端木姑娘可以在学院中与其他学子一同学习、一同切磋、一同进步,这对她的成长,只有好处。”
念端陷入了沉思。
她当然知道赵言说的有道理,端木蓉从小就跟着她,学的都是她一个人的本事,可一个人的见识终究有限,若能让蓉儿接触更多的医书、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同道之人,对她的医术提升,确实大有裨益。
可她心里也清楚,赵言说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蓉儿,更是为了让她留下来。
这个年轻人,确实很精于算计,只是算计的方式并不让人讨厌。
“太傅的好意,我心领了。”念端起身,对着赵言微微欠身,“此事容我考虑几日,再给太傅答复。”
“先生客气了。”赵言也起身,拱手还礼,“我送先生。”
念端没有拒绝,转身向殿外走去。
端木蓉跟在师父身后,经过赵言身边时,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赵言侧头看她,微微一笑,依旧阳光帅气。
端木蓉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了师父的脚步。
……
廊下,秋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
念端走在前面,步履从容,素白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端木蓉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却发现赵言没有跟上来……对方很有分寸,送到殿门口便停下了。
端木蓉见身后没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念端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弟子一眼。
端木蓉的杏眸里满是疑惑,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又凶又可爱,她抿了抿唇,小声嘟囔道:“他说要建医学院,要收很多很多弟子,要让师父的医书流传天下……他说的那么好听,可他刚刚灭了韩国,还灭了齐国与燕国,手上沾满了鲜血,这样的人怎么会想着救天下人呢?”
念端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子,看着这张稚嫩却已经开始思考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跟着师父游历列国,看到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人,看到那些因为找不到医者而绝望的眼睛,她问师父:“为什么这天下这么乱?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死?”
师父说:“因为这天下病了,病得很重。”
她又问:“那谁能治好这个天下?”
师父沉默了许久,才说:“不知道,或许要很多人,或许要很多年。”
“蓉儿。”念端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子的头发,声音温柔而感慨,“你说得对,他灭了很多国家,他让很多人失去了家园,让很多人流离失所……这些,都是事实。”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般做?”
端木蓉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回答:“因为……因为秦国要一统天下?”
“秦国为什么要一统天下?”念端又问。
端木蓉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念端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端木蓉耳中。
“这个天下乱了太久了,久到人们已经忘了太平是什么样子,久到人们觉得打仗才是常态,久到人们已经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太平二字。”
“他想结束这个乱世,想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或许他的手段不对,或许他的目的不纯,可他至少在想,在做,在尝试,而其他人,却只会站在船上,看着湖底的人在挣扎求生。”
端木蓉跟在师父身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