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迈入十一月。
随着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新郑城外驻扎的秦军大营已经开始拆除。
营帐一顶顶收起,旌旗一面面卷好,那些黑压压的方阵早已分批撤离,只留下两万兵马维持韩地秩序,余者推进防线,或回咸阳述职,或转驻其他要地。
灭韩之战,从出兵到受降,前后不过四十余日。
兵不血刃,城不血锋,堪称传奇战绩,为赵言的履历又增添了浓重的一笔。
赵言没有随大军撤离,他留在了新郑,理由光明正大……安抚韩地民心,督导各项新政推行,至于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和身边少数几人知道。
明珠夫人要生了。
产期就在这几日,念端每日诊脉,说胎儿已经入盆,随时可能发动。
赵言嘴上说不急,心里却七上八下,毕竟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当父亲,说不紧张是假的,或许等日后穿越多了,才能习以为常……毕竟他赵某人好为人父。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赵言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太傅大人!太傅大人!”
是端木蓉的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慌乱。
赵言猛地坐起身,随手抓过外袍披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端木蓉站在门外,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片薄雾,那双杏眸里满是焦急,见赵言出来,连忙道:“夫人……夫人要生了!师父让您快去!”
赵言的心猛地一紧,二话不说,大步向明珠夫人的寝殿赶去。
大司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袭黑红长裙,冷艳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说什么风凉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廊下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言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将两侧的残雪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的脑子里有些乱。
明珠夫人那张妖娆妩媚的脸,那双狭长勾魂的眸子,那些在榻上蚀骨销魂的缠绵……还有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明珠夫人的那个夜晚,她斜倚在软榻上,紫色薄纱长裙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妖娆妩媚,像个魅惑众生的祸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在他生命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也不知道她会怀上他的孩子。
毕竟他那时候还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有着生殖隔离……如今想来,纯粹是他多想了。
寝殿的门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赵言刚踏入殿门,便见几名侍女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进出出,神色匆匆,殿内传来明珠夫人压抑的喘息声,不大,却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心上。
念端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平稳而从容,像一剂安神的药:“夫人别慌,胎位很正,产道也开了,按我说的做,深呼吸,用力……”
端木蓉走入其中开始帮忙。
赵言站在殿中,一时间手足无措,头一次有一种懵懵的感觉。
大司命站在他身旁,单手插着纤细的小蛮腰,身姿傲人,冷艳的眸子略含复杂之色,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低声道:“原来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赵言没有理她,他的注意力全在内殿那扇半掩的门上。
明珠夫人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吟,念端的声音依旧平稳,一字一句地指导她如何用力,如何呼吸。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殿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亮白,又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赵言站在殿中,默默等候。
忽然,内殿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那声音清脆而有力,像一把小锤子,在寂静的殿中炸开,惊得烛火都摇曳了几下。
赵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紧接着,端木蓉从内殿探出头来,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上满是喜色,杏眸亮晶晶的,大声道:“太傅大人!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赵言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连肩膀都跟着松了下来。
“好。”他说了一个字,然后迈步向内殿走去。
大司命没有跟上去,她看着赵言的背影,看着他脚步匆匆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这一刻,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随性,行为举止都略显笨拙。
内殿里,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熏香和药草的味道。
明珠夫人躺在榻上,一头长发散落在枕上,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温柔中带着浓郁的母性。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孩子已经止了哭,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脸蛋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说不上好看,却让人挪不开眼。
念端站在榻边,正在整理药箱,见赵言进来,微微侧身让开,轻声道:“恭喜。”
赵言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只从襁褓里伸出来的、比成人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手。
一时间有些傻乐。
明珠夫人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低声道:“怎么,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却依旧不改那份骨子里的妩媚与调侃。
赵言没有接话,他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明珠夫人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很凉,他握紧了,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辛苦了。”
明珠夫人的睫毛微微一颤,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抿了抿唇,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闷声道:“本宫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少说这些肉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