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苍茫的原野上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枯草与残雪。
白亦非站在临时行辕的廊下,一袭血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银发肆意,衬得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愈发妖异,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红唇紧抿,看不出情绪。
身后的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廊下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门扉半掩,偶有一丝暖意从缝隙中泄出,却又立刻被北风卷走。
念端的药很有效,短短月余,那纠缠他十余年的旧疾便已去了大半,胸口那股时时淤塞的郁结之气消散了许多,连带着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可这份好转并未让他心情愉悦,相反,随着身体的康复,那些他刻意压下的思绪反而愈发清晰。
韩国亡了。
不是被铁蹄踏碎,不是被烈火焚尽,而是在他白亦非的默许下,像一艘千疮百孔的旧船,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泥沼。
他想起了以往种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侯爷。”
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恭敬。
白亦非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如冰:“说。”
“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农家侠魁田光,说有要事求见侯爷。”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农家侠魁?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农家在列国间根基深厚,遍布各地,田光此人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他与农家素无往来,田光选在这个时候登门,想要做什么?
白亦非眼中闪过一抹兴趣,旋即转身,淡淡的吩咐道:“带他去偏殿,本侯稍后便到。”
亲卫领命而去。
白亦非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动身。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被积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槐树上,看了片刻,才缓缓迈步,向偏殿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偏殿内,炭盆烧得正旺。
田光坐在客位上,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麻衣,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不斜视。
这处行辕原是白亦非在北境的别院,虽比不上新郑王宫的奢华,却也自有一番气派,墙上悬着几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将殿内笼罩在一片清雅的熏香中。
听到脚步声,田光站起身,目光落在那道血色身影上,拱手一礼,声音铿锵有力:“久闻血衣侯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白亦非没有还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
田光不以为意,重新落座,神态从容。
亲卫奉上茶来,白亦非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目光淡淡地落在田光脸上。
他沉默了少许,率先开口:“侠魁不远千里来此,所为何事?”
田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爽利与坦诚,但白亦非知道,能坐到农家侠魁这个位置上的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尤其是对方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侯爷是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田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白亦非,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我此来,是为韩国!”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田光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便继续说道:“侯爷手握十万白甲军,乃韩国最强的战力,可秦军围城之时,侯爷却按兵不动,坐视新郑陷落,坐视韩王投降……我很好奇,侯爷为何做出这等选择?”
“因为打不过。”白亦非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秦军十八万,兵精粮足,统帅赵言,用兵如神,本侯这十万白甲军,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就算全部调回新郑,也不过是拖延些时日,改变不了结局。”
“与其徒增伤亡,倒不如投降,保存自身。”
“侯爷的决策没有问题……可不知侯爷目前算秦将,还是韩将!”田光逼问道,目光有些咄咄逼人。
“此事与你何干?”白亦非冷漠的注视着田光,微微皱眉,反问道。
“在下来此,只是要告知侯爷一声,秦国内部极度排外,降将在秦国很难得到重用!甚至侯爷所掌控的十万白甲军,或将成为秦国各方势力争相瓜分的猎物!”田光面色微沉,凝声提醒道。
“侯爷若是不信,可书信一封询问韩国昔日大将军姬无夜,他若非得到秦国太傅赵言的支持,此番连领兵的资格都没有,早就被秦国各方吃干抹净了!”
“而赵言此人如此高调,早晚会成为秦国各方的眼中钉……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要劝我反秦?凭你,似乎还没有资格与我聊这些。”白亦非冷漠的注视着田光,淡淡地说道,语气毫无波澜,宛如一块万年寒冰。
“我自然没有资格,可加上我背后的人却未必!”田光面色认真,不甘示弱的说道。
他背后的人可是秦国的昌平君,在秦国位高权重,又是楚国公子,这等身份,足以让他自信面对任何一人,且白亦非身份虽高,可在昌平君面前,依旧显得不够看。
“谁?”白亦非询问道,他很好奇,究竟是谁给了田光这么大的自信。
“请侯爷见谅,我背后之人身份特殊,还需保密,若侯爷愿意加入反秦联盟,日后自然可以见到!”田光自然不可能卖了自己的老板,何况眼下白亦非尚未应下此事,此时说出来,岂不是给昌平君找不自在。
反秦联盟……白亦非微微挑眉,心中的兴趣愈发浓郁,眼中闪过一抹血色的精芒,低声道:“那你背后之人能给我什么?”
“如今齐韩被灭,燕国被破,各国陷入泥潭,未来稍有不慎,便是被秦国蚕食的局面!如今再想合纵抗秦已经不现实,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那位希望侯爷能在韩地制造混乱,拖延秦国东出的步伐!”
田光顿了顿,凝声道:“期间,农家可以给侯爷提供一切便利,待日后机会成熟,便可支持侯爷复国,那时的侯爷将不是什么韩国降将,而是韩国的第一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无言的热血。
“你想凭几句空口白话,就让本侯反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白亦非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淡漠的语气中充斥着几分不屑与轻蔑,若非田光身份特殊,加上对背后之人感兴趣,他早就对田光出手了。
他不觉得对方的话语有任何道理,甚至觉得有些聒噪,毕竟一切都靠嘴巴说,这让他想到了赵言那货,不过赵言要比田光顺眼得多,至少赵言是真的给。
田光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制,雕工精细,边角处刻着韩国王室特有的纹路。
白亦非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