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没有回答,只是将木匣缓缓推开。
匣内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方小小的印玺,白玉质地,温润如脂,印钮上刻着一只昂首挺立的螭虎。
白亦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韩王的印玺。
不是韩王安的那方,而是更早的、属于韩国全盛时期的那方王印,据说早在上代韩王时便已遗失,下落不明……没想到,它落在了农家的手中。
“侯爷应该认得此物。”田光面色认真,沉声道,“韩国虽亡,但韩国的宗庙还在,韩国的血脉还在,韩国的根基还在……只要这方印玺还在,韩国就有复国的一天。”
白亦非盯着那方印玺,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田光脸上。
“你想让本侯做什么?”
田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明珠夫人日前诞下一子,是男婴。”
白亦非面色微动,毕竟这个消息,他尚未知晓,前段时日一直在闭关养伤,直至最近几日才出关,尚未知晓明珠夫人已经生养了。
“那孩子是韩国夫人的血脉,身上流着韩国王室的血液,若侯爷愿意,完全可以将这个孩子推上韩国新王之位。”
“白甲军在手,印玺在握,再加上反秦联盟的各方支持……侯爷,韩国可以不死,甚至可以更强!”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亦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冰雕,只有那双血色瞳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明珠生了。
是个男孩。
赵言那厮,倒是好福气。
他想起表妹那张妖娆妩媚的脸,想起她靠在软榻上轻抚小腹时的温柔,想起她说“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时眼中那份罕见的期待。
“侯爷?”田光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白亦非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方印玺上,又看了看田光那张方正而急切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对方劝说他反秦,却只拿得住一方玺印,至于明珠夫人的孩子……那是韩国的血脉吗?就韩国的新王!
可笑至极!
眼前的农家侠魁田光,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如今看来,却也不过是一枚可笑的棋子!
“侠魁。”白亦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侯爷请说。”
“你说的这些,本侯应下了。”
田光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追问道:“侯爷此言当真?”
白亦非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嘲弄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自然。”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光。
“不过,本侯有一个条件。”
“侯爷请说。”田光连忙应道。
“本侯想见见你背后的人,具体事宜,让他与本侯面谈。”白亦非不急不缓地说道,眼中毫无波澜,“这么大的事,你说话的分量不够。”
“他身份特殊,无法亲自来韩国,不过待时机成熟,可与侯爷相见。”田光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
“除了本侯之外,你还联络了多少人?”白亦非开口询问道。
“侯爷是第一个,之后还会联络各方,甚至齐燕之地,我也会前往……反秦并不能只靠一方,唯有整合天下人的力量,才能真正对抗秦国!”田光不卑不亢的说道,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白亦非微微点头,没有再问,他沉吟少许,淡淡地说道:“待你一切准备妥当,再来告知本侯吧。”
“好!田某告辞!”田光起身,拱手一礼,随后风风火火的离去。
白亦非坐在殿内,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旋即低头看向桌案上的那方玺印,片刻之后,他伸出手,将木匣合上,随后拿在手中把玩。
“复国?”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就凭你们这些只会躲在暗处算计的鼠辈?”
“可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北风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长发散乱,那双血色瞳孔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赵言……”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侯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应下田光,不是因为他看好昌平君,不是因为他想复国,更不是因为他贪恋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虚名,而是想看看,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所谓的反秦联盟究竟有多少人加入?田光背后之人又究竟是谁!
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究竟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与其让这些人在暗处蛰伏,不如让他们都跳出来,站在明处……到时候,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未可知。
白亦非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来人。”
亲卫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恭敬行礼:“侯爷。”
“备马,本侯要回新郑。”
亲卫微微一怔,随即领命而去。
白亦非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殿内那盆已经熄灭的炭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这场戏,究竟会唱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