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端说完,也不由得轻叹一声,她身体如今日渐虚弱,也是因为昔日试药造成的,世上奇花异草无数,若不能试药一二,岂能知晓其对人体的功效。
你们医家这么喜欢作死吗?!
赵言一时间有些沉默了,心中既敬佩又好笑,同时,他想到了农家所言的百毒不侵,他们真的能百毒不侵吗?
医家都做不到,农家弟子凭什么?!
或许未来可以抓住一个农家弟子做个实验。
“先生大义!”他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后缓缓说道:“可此事对于医家而言,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而如今医家便只剩下二位了,你们若是有什么万一,那是这个天下的损失!”
“这本就是学医的一道门槛,若不能知晓药理,又如何能为他人医治。”念端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并无多少波澜。
赵言闻言,沉吟了少许,他并未劝说什么,以念端的性格,就算让她去用死囚试药,对方也不会去,这是身为一个医者的操守,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他这般有着灵活的底线。
过了片刻。
他才将话题引回正题:“先生,我今日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认同我的做法,而是请你们帮我把这些法子整理成册,写成一部专门针对外伤救治的医书,让更多人受益。”
念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卷帛书上,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这些事,我来做。”
赵言拱手一揖,道:“多谢先生。”
端木蓉坐在师父身侧,看着赵言,杏眸里的情绪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和那些权贵不一样。
之前她一直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好像懂了一些。
“端木姑娘。”赵言忽然看向她,嘴角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方才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端木蓉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没……没有。”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局促,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侯爷说的,是对的,医术进步,确实需要有人去尝试,我只是……只是以前没想过这些。”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
“此番也要麻烦端木姑娘了。”
端木蓉抿了抿唇,郑重地点了点头:“侯爷放心便好,我会认真编撰的。”
念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
书房内,三人围坐在案几旁,一个说,两个听,偶尔插几句问话,偶尔提笔记录,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桌上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帛书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浓,念端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侯爷,今日就到这里吧,这些法子我先整理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再请教。”
赵言起身,拱手一礼。
“先生辛苦。”
念端摇了摇头,收拾好帛书,起身向门口走去,端木蓉跟在她身后,经过赵言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那双清澈的杏眸看着他,小脸满是认真。
“侯爷。”
“嗯?”
“你方才说,这世上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去当那个恶人……”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觉得,你不是恶人。”
赵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端木姑娘,你还小,看人看事,别太早下结论。”
端木蓉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小跑着跟上了师父的脚步。
念端在门口停下,侧过身,看了赵言一眼,低声道:“蓉儿说得没错,你确实算不上一个恶人,不过你行为处事过于偏激,这对你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话音落下,她带着端木蓉转身离去,素白的长裙在廊下轻轻飘动,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赵言目送二人远去。
窗外,夕阳将整座咸阳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几卷帛书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他说的,也有念端补充的,字迹清隽而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医者特有的耐心与细致。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不是恶人……”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
“或许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个世界的人确实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