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重新落座。
吕不韦将那三卷帛书小心地收好,放在案角的木匣里,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目光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舆图上,看着那片广袤的北境疆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赵言,北境的事,你怎么看?”
“相国大人说的是胡人?”赵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嗯。”吕不韦点了点头,语气微沉:“北境的胡人,就像治不好的皮癣,春风吹又生,今年打跑了,明年又来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怎么也根除不掉。”
“老夫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秦国的敌人不只是六国,还有北方的胡人,六国可以灭,可胡人呢?草原那么大,他们骑着马跑来跑去,秦军追不上,也堵不住……”
“想要根除也并非没有办法。”赵言沉吟了少许,缓缓说道。
“说说看。”吕不韦眼中精芒一闪,道。
“相国大人方才说,胡人像皮癣,春风吹又生,这话没错,可皮癣之所以难治,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用对付疮疤的法子,对付皮癣。”赵言不急不缓的说道。
“你的意思,方法不对?”吕不韦皱眉道。
“对付疮疤,要割、要挖、要彻底清除,可对付皮癣,不能这么干,皮癣的根不在皮肤上,而在身体里,只要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皮癣就会一茬一茬地长出来。”赵言微微一笑,缓缓说道,“相国大人,胡人也是一样。”
“他们的根不在草原上,不在马背上,在他们自己身上。”
吕不韦目光微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抓住,不由得追问道:“何意?”
赵言目光微微认真了几分,沉声道:“相国大人,胡人部落,多如牛毛,大大小小上百个,彼此之间并不和睦,甚至相互仇杀,他们之所以能时不时南下侵扰,不是因为团结,恰恰是因为不团结。”
顿了顿。
他继续说道:“因为不团结,所以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统一的调度,每个部落各自为战,今天这个部落来抢一把,明天那个部落来偷一窝,看起来此起彼伏、防不胜防,可换个角度看,正因为如此,他们永远成不了大气候。”
“相国大人,若所有的胡人部落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那将是多大一股力量?”
吕不韦闻言,瞳孔顿时一缩。
赵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将是一支数十万人的骑兵,来去如风,所向披靡,到那时,秦国的北境就不是皮癣了,是心腹大患。”
“你的意思,胡人也有机会一统?!”吕不韦心中微沉,这个问题,他倒是一直未曾思索过,甚至一直未曾在意过,毕竟胡人虽然麻烦,可在他眼中,依旧是一群不入流的‘匪徒’货色。
别说秦国,就连燕国都能压着胡人打。
可若是胡人真的一统了,那情况将大不一样,一支数十万人骑兵组成的军队,哪怕没有甲胄与军械,也足以给秦国带来大麻烦。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秦国能一统天下,胡人为何不可?且胡人比秦国更容易一统,他们之中只要出现一位雄主,便能以力量迅速获得各个部落的支持,完成一统!”赵言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我们不能给胡人这个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化一批,消灭一批。”
“草原上的规矩,向来是弱肉强食,拳头大的说了算,秦国在北境驻扎了这么多军队,打了这么多年仗,胡人对秦军的战力是有敬畏的,这份敬畏,就是我们的筹码。”
“我们可以扶持一些听话的部落,给他们粮食、布匹、铁器,让他们去攻打不听话的部落,可以暗中支援一些弱小的部落,让他们有实力跟强大的部落抗衡,还可以挑拨离间,让原本有仇的部落加深仇恨,让原本没仇的部落生出矛盾……”
赵言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吕不韦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年轻俊朗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忽然感觉自己老了,似这种驱虎吞狼、以夷制夷的法子,不是没人想过,可想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想到了,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你这些法子,跟对付六国如出一辙。”吕不韦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二者本质并无区别。”赵言微微一笑,道。
“你说得对,胡人并非无法根除,是老夫以前想岔了,总想着用刀用枪把他们杀光、赶跑,却忘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从来不是刀枪。”吕不韦低声道。
“是人心。”赵言道
“赵言,老夫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哪个老怪物转世,二十岁的年纪,六十岁的心肠。”吕不韦不免摇了摇头,再次发出了类似的感慨,比起赵言的年纪与能力,他的心性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又有几人能在他这个年纪,取得如此大的功绩,还能这般从容不迫,毫无傲慢之心。
“相国说笑了,在下还是一个年轻人,还需要相国大人的提点。”赵言拱手一礼,谦逊的说道。
吕不韦捋了捋胡须,沉默少许,才缓缓说道:“赵言,还有一事,老夫想听听你的看法。”
“相国请说。”
“大王的加冠礼定在了今年的九月,待那时,便是大王亲政的日子……”吕不韦神色复杂且凝重,眼中还带着几分纠结,这也导致了他的话语声也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而这番话,也让赵言面色一僵,他没想到吕不韦这个老东西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嬴政前不久才刚刚问过他。
夹在这二人之间,他真的好难……好在赵姬的胸怀够软,可抚慰他疲惫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