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是衣带勒出来的,另一道……”吕不韦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是绳索。”
赵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衣带勒出的痕迹和绳索勒出的痕迹,虽然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有区别的,衣带较宽,勒痕也较宽,绳索较细,勒痕也较细。
昌文君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
一道宽,一道细。
宽的那道,是衣带勒的。
细的那道……是谁勒的?
“验尸的仵作是老夫的人,他不会看错。”吕不韦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昌文君不是自杀的,是被人勒死后,再伪装成自缢的……至于是谁在动的手,目前还在查。”
提起此事,他的声音便阴沉了下来,毕竟廷尉府不是一般的地方,吕不韦完全没料到,昌平君的手竟然能伸到这个地方,这是在向自己示威?!
赵言放下帛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能在廷尉府的牢里杀人,还能伪装成自杀……出手之人,不简单。”
吕不韦面色冷峻,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是老夫小看了他。”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吕不韦。
他知道吕不韦说的是谁。
昌平君。
秦国目前能与吕不韦扳手腕的人,也唯有这位楚国公子!
“老夫原本以为,他会想办法救昌文君,会动用他在朝堂上的关系,会找人来说情,会写奏折辩白……老夫甚至做好了跟他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吕不韦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可老夫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昌文君就死了。”
“赵言,你告诉老夫,这意味着什么?”
赵言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意味着昌平君比相国大人想象的,更能忍,也更狠……他能忍到眼看着自己的胞弟被下狱,一句话都不说,更能狠到在自己的胞弟身上下刀,不留后患。”
“他在告诉相国大人,昌文君这条线,你查不下去了。”
吕不韦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言说的是对的,昌文君一死,他手里的那些所谓“证据”就失去了最大的用处,昌文君死了,死无对证,他就算想继续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更可怕的是,昌文君这一死,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原本那些观望的人,那些摇摆不定的人,那些对吕不韦独揽大权心存不满的人,开始重新评估这场博弈的胜负。
有人开始同情昌平君,觉得他失去了胞弟,是受害者。
有人开始怀疑吕不韦,觉得昌文君的死,是吕不韦杀人灭口。
更有人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昌文君。
这些无疑将吕不韦推向了风口浪尖。
“老夫低估他了!”吕不韦目光阴沉,缓缓地说道,“他比老夫想的更加能忍,也更加狠辣……老夫也没想到,他竟会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舍得。”
“他这是在向相国大人示威!”赵言沉吟了少许,开始了毫无技术含量的挑拨,偏偏他说的话没有任何夸大其词,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廷尉府可是吕不韦的地盘,如今在自己地盘里将昌文君杀死了,这不是打吕不韦的脸是什么?!
“你觉得老夫下一步该怎么走?”吕不韦看着赵言,询问道。
“廷尉府的线断了,我们就从别处着手。”赵言迎上吕不韦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他在秦国经营了二十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们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杀了昌文君,看似断了我们的线索,可也暴露了他自己。”
吕不韦目光微闪:“怎么说?”
“昌文君是他的胞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他能对自己的胞弟下手,说明他已经到了不得不下手的境地,这样的人,心里一定很急。”赵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一个心里很急的人,一定会犯错。”
“可老夫没那么多时间陪他慢慢玩下去!”吕不韦语气低沉,寒声道:“与其等他犯错,不如逼他犯错。”
赵言的眉头微微一动:“相国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喜欢杀人吗?”吕不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老夫就让他杀个够……他杀一个昌文君,老夫就抓一个楚系官员,他杀两个,老夫就抓一双,他不是要护着那些人吗?那老夫就让他看看,他到底护不护得住。”
这么粗暴吗?!
赵言闻言微微一惊,旋即忍不住说道:“相国大人,这样做,朝堂上会乱。”
“乱?”吕不韦冷笑一声,“大王亲政在即,各方皆是蠢蠢欲动,不少人都在等着看本相国的笑话……既然乱了,不如乱得更彻底一些。”
昌平君这是将吕不韦惹毛了……赵言看着吕不韦眼中流露出的冷意,心中暗忖,换位思考,他站在吕不韦的角度上,估计对于此事也挺憋闷的,刚准备好的棋子便在自己的地盘嗝屁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地盘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稳固。
不过吕不韦一旦真打算这般干了,那秦国将彻底陷入一场内乱风波。
不过乱一乱也挺好。
自古以来,权力交接哪有一帆风顺的,若能借助这场风波,将这些老不死全部解决了,那秦国才是真正的大换血,同时也能为日后一统天下铺平道路。
“相国大人既然已经有了决断,在下就不多说了。”赵言站起身,拱手一礼,“静候相国大人的佳音。”
吕不韦摆了摆手,道:“此事你知道即可。”
顿了顿。
他继续说道:“若是大王问起,你也可将此事的始末告知于他。”
“诺!”
“还有太后那边……你也得给老夫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