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接到吕不韦相邀的时候,正在书房里逗赵承。
小家伙长大了不少,皮肤白嫩细腻,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的,被赵言举在空中,不但不怕,反而咯咯地笑,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舞,极为可爱。
明珠夫人端坐在一侧,一袭深紫色的薄纱长裙,勾勒出产后恢复得极好的身段,原本傲人曼妙的身姿,如今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手感愈发柔软,此刻那双狭长的眸子半阖着,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静静地看着父子俩闹腾。
自从来了咸阳,她身上的戾气便渐渐散了,那个曾经翻云覆雨的潮女妖,如今更像一个寻常的妇人,安安静静地守着孩子,偶尔与府中其他女子说说话,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昔日的野心似乎也在这样平淡的生活中淡去。
人都会变,明珠夫人自然也不例外,不要低估环境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尤其是明珠夫人这种自幼缺爱的性格,贵族的身份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可也让她背负起一些本不该让她背负的东西。
赵言无疑解放了明珠夫人,让她重新活了一次。
“侯爷。”墨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低沉,“相国府来人,说相国大人有要事,请您过府一叙。”
赵言的手微微一顿,将赵承稳稳地抱回怀里,低头在小家伙额上亲一口,然后递给明珠夫人。
“吕不韦相邀,我得去一趟。”他解释一句。
明珠夫人伸手接过孩子,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被父亲举了半天,这会儿倒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一眯一眯的,像是要睡了。
赵言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侧过身看了母子俩一眼。
明珠夫人正低头哄孩子,侧脸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那抹慵懒的笑意还未散去,带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很难想象,如今的她竟然是昔日那位心狠手辣的潮女妖。
想必如今在她的眼中,孩子胜过一切,甚至包括他……
赵言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大司命斜倚在车辕旁,一袭黑红长裙,双手抱胸,双眸微垂,待见他出来,才微微抬了抬眼帘,什么也没说,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赵言跟在她身后,在车厢内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大司命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高冷的御姐腔调:“吕不韦这个时候找你,是为了昌文君的事吧?”
“多半是。”赵言靠在车壁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膝头,沉吟道,“昌文君这一死,他所有的谋划都断了……他现在应该也挺头疼的。”
说实话,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言也是被惊到了,不过旋即便反应了过来,此事应该不是吕不韦动的手,毕竟没这个必要,昌文君的死对于吕不韦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相反,他还需要昌文君来拉出更多的人。
如今昌文君一死,所有的布局都中断了,甚至廷尉府那边都得被问责。
这对于吕不韦而言绝对是一步臭棋,除非吕不韦脑子坏了,不然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情。
“你倒是沉得住气,还有心思在家逗孩子。”大司命讥讽了一句,她显然是见不惯赵言这般潇洒随性,无所事事。
“我又不是廷尉府的人,昌文君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赵言瞥了一眼大司命,懒洋洋的说道,此事无论如何都烧不到他头上,他自然一点也不慌。
天塌了,也有吕不韦顶着,谁让他是秦国的相国。
大司命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噎了一下,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只是别过脸去,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显然是担心自己被赵言气到了。
到时候,胸疼。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
很快,马车在相国府门前停下。
赵言下车时,门房已经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向内走去,穿过三道回廊,经过两处花园,来到那间他来过多次的书房门前。
门开着。
吕不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帛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深衣,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苍老了许多,眉宇间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又深又密。
听到脚步声,他收回目光,落在赵言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来了?”
“相国大人。”赵言拱手一礼,在客位坐下。
吕不韦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也没有让人上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赵言,看了很久。
赵言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许久。
吕不韦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昌文君死了。”
“已经听说了。”赵言微微颔首。
“廷尉府说是畏罪自杀。”吕不韦双目微沉,眉头紧锁,沉声道,“可老夫知道,他不是自杀的……老夫原本的打算,是用昌文君做饵,钓出他背后的那些人,一个一网打尽。”
“昌文君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人脉、他的关系网、他在楚系一脉中的地位,这些东西,都是老夫要挖的。”
“可他死了。”
“死在了牢里,死在了老夫还没开始挖的时候。”
吕不韦顿了顿,眼中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就连声音都阴沉了几分。
“赵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言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意味着有人不想让相国大人继续查下去。”
“不止。”吕不韦摇了摇头,走回案后坐下,伸手从案角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帛书,推到赵言面前,“这是廷尉府的验尸结果,你看看。”
赵言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刻板,是廷尉府特有的公文格式,记录着昌文君的死因、死亡时间、现场情况等细节。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越来越沉。
“颈间勒痕有两道?”他抬起头,看着吕不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