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
赵言刚刚走下马车,便碰到了同样入宫的昌平君。
与往日相比,如今的昌平君似乎没有任何异常,面容平静,目光深邃,那神态,仿佛死在狱中的昌文君与他无关一样……任谁也没想到,他这位兄长才是下手最狠的那一位!
隐忍、狠毒、果决……
昌平君确实是一个狠角色,他能在历史上留下浓重笔墨,并非没有理由。
昌平君此刻也看到赵言,目光微垂,颔首示意:“武安侯。”
“君上。”赵言还礼,轻声应道。
二人打了一个招呼之后,便相继入宫而去,期间谁也没有说话,保持着一份令人压抑的沉默。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章台殿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文臣武将分列两侧,黑压压的朝服泛着暗沉的光泽,让人颇为意外的是,今日的吕不韦竟然提前到了,似察觉到了昌平君的到来,他目光冷漠地注视了过来。
赵言不动声色的拉开了距离,生怕有血溅到身上。
毕竟昌平君再狠,也玩不过吕不韦这位狠角色,尤其是吕不韦如今年事已高,寿数不多了,眼下再不拼一把,所有的麻烦事都会落到嬴政身上。
身为嬴政的仲父,吕不韦岂能不为其考虑,何况秦国乃是他一生心血所铸,怎能允许它被昌平君之流祸害!
昌平君仿佛没有看到吕不韦的注视,缓步走到了前方,站定。
赵言稍慢一拍。
殿内的氛围肉眼可见的沉闷了起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一时间无人言语。
直至……
“大王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群臣躬身行礼。
嬴政自后殿大步而出,缓步走到王位坐下。
“大王万年——!”
群臣行礼,声震殿宇。
嬴政抬手示意起身,待众人站定,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威严:“今日朝会,诸卿有何事奏报?”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不韦身上,又迅速移开,谁都知道,今日朝会的重头戏是什么。
果然。
一名负责廷尉府的官员出列,立于殿中,拱手道:“大王,臣有本奏。”
“准。”
“昌文君一案,廷尉府已审理完毕,昌文君畏罪自缢于狱中,罪证确凿,臣请大王结案。”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昌平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名官员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昌文君在狱中自缢,廷尉府可有失职?”
那名官员的身体微微一颤,连忙道:“回大王,廷尉府确有失察之过,臣已责成相关人员,严加惩处。”
“惩处?人死了,惩处几个看守,有什么用?”嬴政微微皱眉,沉声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满,昌文君可不是什么普通官员,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此事若不妥善处置,如何能服众。
真当秦国的律法是儿戏不成。
随着秦王嬴政开口,殿内的氛围也是压抑了几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赵言更是全程看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根本不愿掺和其中。
过了片刻。
吕不韦才缓步走出,声音苍老且低沉:“大王,昌文君虽死,但此案牵连甚广,臣以为,不应就此草草结案!”
嬴政闻言,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仲父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继续查,直到揪出幕后主使。”吕不韦的声音不高,却无人敢小觑,“昌文君位高权重,他若真与楚国私通,绝不会只有这一封密信,他的府中、他的门客、他的亲信,一定还藏着更多证据。”
“臣请大王下旨,搜查昌文君府邸,审讯其门客亲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少人的面色都是变了变,他们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吕不韦这是不想就此打住,打算继续‘查’下去,这无疑会牵扯到许多人,甚至整个秦国朝堂都得大换血。
顿时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昌平君身上,希望昌平君能有所反应。
可昌平君却依旧保持沉默。
嬴政看着这一幕,沉默少许之后,缓缓说道:“准!”
……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
就在赵言考虑要不要再去见见赵姬的时候,盖聂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多日不见,他依旧风采不减,俊朗修长的外表,极具欣赏性,可惜,就是表情太过冷漠,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武安侯!大王请您移步章台殿,有事相商。”他拱手一礼,道。
“那走吧。”
赵言点了点头,便随着盖聂向着章台宫而去,对于今日的邀请,他并不意外,毕竟朝会上的争斗已经愈来愈剧烈,昌文君的死更是将这一切推上了不可调和的方向。
无论是吕不韦还是昌平君,此刻都不会罢手了。
唯有一方倒下,才会真正停止。
吕不韦正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小宇宙……
……
章台殿内,光线柔和。
嬴政没有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上,而是坐在殿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却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阳照耀得发白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收回目光,落在赵言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朝会上多了几分温度:“先生来了,坐。”
赵言在客位坐下,盖聂则走到殿门处,负手而立,将空间留给二人。
“大王。”赵言拱手一礼。
“先生无需多礼,坐。”嬴政邀请赵言入座,随后继续说道:“今日朝会之事,先生怎么看?”
我站着看呗……赵言心中嘀咕了一句,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回应道:“大王问的是昌文君之死,还是吕相国要继续查下去的打算?”
“都是。”嬴政答得干脆。
赵言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昌文君死在狱中,此事很蹊跷,廷尉府说是畏罪自杀,可畏罪自杀的人,不会在自杀前没有任何异样,更不会连一封遗书都不留。”
“寡人也是如此怀疑。”嬴政微微颔首,认可了赵言的说法。
“至于吕相国要继续查下去……”赵言顿了顿,才继续道,“大王,吕相国不是在针对昌文君,他是在针对整个楚系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