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不明白,仲父为何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寡人亲政在即,朝堂上下人心浮动,这个时候对楚系动手,就不怕引起朝野震荡吗?”嬴政皱眉询问道。
赵言目光微凝,神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正是因为这个时机,才更要动手!大王,吕相国不是不懂权衡利弊的人,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恰恰是因为他知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大王一旦亲政,吕相国的权力必然旁落!”
“到那时,他就算想动楚系,也没有那个能力了!所以,他要在自己还握着实权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扫清的障碍扫清,留给大王一个干净的秦国。”
干净的秦国!
嬴政眉头紧锁,迟疑道:“理由呢?楚系一派难道是阻碍不成?!”
“楚系一脉与楚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秦国若想一统天下,未来必然会与楚国对上,待那时,他们又会如何自处,其中又是否会有人站在楚国那边……昌文君已经给出了答案,若无证据,相国大人岂会在这个时候发难!”赵言正色道。
“真的有证据吗?”嬴政看着赵言,缓缓开口。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了!”赵言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地说道,“昌文君是楚国公子,身体里留着楚国王室的血脉,这便是他们的罪!”
不远处的盖聂听闻赵言的话语,目光也不由得闪烁了一二,他没想到此事会上升到这个地步。
吕不韦竟要清洗整个楚系一脉!
“可如此一来,秦国内部必然会经历一场动荡!”嬴政凝声道。
“韩国需要三年治理,方能有所建树!”赵言徐徐说道,“而在这三年里,秦国正好可以修剪枝叶……如今的秦国就像一颗臃肿的大树,唯有修剪掉那些累赘与隐患,才能长得更高、更大!”
嬴政陷入了沉默,他并未询问其中是否有无辜者,毕竟身为秦国的君王,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得从整个秦国的角度上去看,至于无辜者……或许有,可他们并不重要。
掌权者只需要考虑大局!
值不值得!
应不应该!
……
走出宫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石阶下,墨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见赵言出来,连忙将水囊塞好,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大司命坐在车厢里,一袭黑红长裙,双手抱胸,冷艳的眸子半阖着,听到动静,微微抬了抬眼帘,有些诧异的看着赵言,道:“这么早?!”
“不好吗?”赵言反问了一句,随后在大司命对面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大司命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燕国那边来消息了。”
赵言睁开眼,看着她。
“雁春君派了使臣来咸阳,不日将抵达,要与秦国正式结盟。”大司命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甘罗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据说雁春君对他很是赏识。”
“甘罗……”赵言心中暗忖,这小子还没有成为星魂吗?!
……
……
官道在暮春的原野上蜿蜒向西,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将远方的天际线缝合在大地上。
燕国使团的车队已经行了半月有余,他们一路从辽阳出发,经渔阳,过上谷……如今距离秦国已经不远了,沿途的景色从北地的苍茫渐渐变得葱茏,田野里的麦苗青青,在午后的微风中翻涌成一波绿色的浪涛。
偶尔有几株早开的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车队不算庞大,却也颇有规模。
五辆马车,近百名骑马的护卫,还有几辆装载礼物和物资的辎重车,护卫们皆是雁春君从府中精挑细选的好手,甲胄鲜明,腰悬刀剑,策马行进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队伍最前方,一面绣着“燕”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间的马车最为宽敞,车厢以深色木料打造,四角垂着铜铃,随着车行发出清脆的声响,车帘是厚重的锦缎,绣着雁春君府上特有的雁纹,将车厢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车厢内,一名中年男子端坐在软垫上。
他叫雁横,是雁春君府上的家臣,跟随雁春君二十余年,深得信任,此番出使秦国,雁春君没有亲自前来,而是将重任托付给了他,可见他在雁春君心中的分量。
雁横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面相敦厚,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稳重而干练。
此行使命重大,与秦国正式结盟的国书就在他身后那只精致的木匣里,还有一份厚厚的礼单,金银、珠宝、玉器、良马、皮毛……每一样都是雁春君精心挑选的,足够让秦国的君臣们满意。
可这些东西,都比不上此行带的那件“特殊礼物”。
雁横放下竹简,抬手敲了敲车壁。
“大人?”车帘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后面那辆车上的人,安置好了吗?”雁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回大人,安置好了,一应吃穿用度皆按您的吩咐,只是……那位姑娘一直没有说话,也不肯吃东西。”
雁横的眉头微微一动,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随她,只要不出事就行,盯紧点,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寻短见。”
“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
雁横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身前的画像上。
画中人是一名女子,年约十七八岁,一袭素白衣裙,发髻简单,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像是深山里的一汪清泉,不染纤尘。
此人便是骊姬。
雁横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蓟城。
那日他奉雁春君之命,去那一带办事,路过一条小巷时,正好看见她从一个药铺里出来,朴素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朵在尘埃中静静绽放的白莲,无比吸睛!
只一眼,他便知道,此女绝非一般俗物,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举世罕有,称得上燕地第一美人。
不管是不是,如今她都是了!
毕竟名头很重要!
转头他便将此事禀报了雁春君,雁春君只瞧了一眼,便当即拍板……此等绝色,不可不尝。
当然,不是他自己尝。
雁春君虽然贪恋美色,却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当今天下,谁不知道秦国的武安侯赵言喜好美色?从赵国到秦国,府中佳丽如云,就连那位韩国夫人,据说也与他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才是他该巴结的对象。
“绝色不可不尝,只是尝的人,不该是本君。”雁春君当时是这样说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芒,“赵言此子如今是秦国的武安侯、太傅,深得秦王信任,又是吕不韦看中的接班人,这样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不押宝,更待何时?”
雁横深以为然。
他跟随雁春君二十余年,见过无数风浪,也见过无数权贵的兴衰,能像赵言这样,从一个无名小卒成长为天下瞩目的人物,放眼当世,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人,值得雁春君押上全部筹码。
而骊姬,就是那块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