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
灯火通明。
殿门大开,秋风从门外灌入,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长案上的酒菜早已凉透,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腻的膜,覆在那些精致的瓷盘上,在烛光中泛着黯淡的光。
田光站在殿中央,粗布麻衣,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殿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空地,那张方正的脸膛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皱纹,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身后,十数名农家好手各执兵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吴旷与荆轲得手的消息。
计划执行到这一步,收尾才是关键,如何能不留尾巴的撤退……
就在田光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同时数十道强横的气息包围了过来。
感知到这些的瞬间,田光顿时意识到不好。
最先出现的是一群身着秦国黑甲的甲士,他们皆是军中的精锐,犹如潮水一般,将这座宫殿包围,黑压压的一片。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那些跟随田光而来的农家好手,此刻也是面色骤变,惊慌之色在脸上浮现,面面相觑。
此刻,墨鸦缓步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骚包的黑色劲装,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他的步伐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罗网的杀手宛如一张大网铺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只有那些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从面具的眼洞中透出来,落在殿内农家众人身上,像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人。
田光的目光越过墨鸦,落在更远处。
那道身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
大司命站在那里,一袭黑红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冷艳的眉眼半阖着,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恭敬且优雅,而在她身前,则是立着另一道身影。
暗蓝色的长裙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长发绾成高髻,以一支金簪固定,整个人明艳而华贵,气场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田光的心沉到谷底。
阴阳家东君。
这是一个实力远比大司命更加可怕的女子,田光虽然没有与她交手过,却也听说过她的名头,号称阴阳家百年难见的奇女子,精通阴阳家各种禁咒,死在其手中的江湖高手都有数位,皆是赫赫有名之辈。
田光强压心头的不安,目光继续环视四周,试图找出破绽,然后他看到了昔日的韩国大将军姬无夜。
那张狰狞且粗犷的脸上挂着冷笑,甲胄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的长刀尚未出鞘,可他身后那数百名甲胄鲜明的秦军锐士,已经将四周封得严严实实。
长戈如林,弓弩上弦,任何一个人想要突围,下场都不会太好。
最关键。
姬无夜身边还站着一名年轻人。
鬼谷门人,盖聂!
灰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面容沉静如水,目光深邃如渊,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架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露锋芒,却让所有感受到他气息的人脊背发凉。
“好大的阵仗……”田光苦涩一笑,低声自语。
本以为安排的一切妥当,却不曾想到,算计赵言的局变成了自己的死局,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莫非是农家据点出现了叛徒?!
田光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沉寂的氛围中,几道细微的脚步声自远处缓步而来,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为首之人赫然是赵言,他沐浴着月色,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而在其身后,则是跟着田蜜与荆轲。
田光看到田蜜的瞬间,瞳孔骤缩,他不敢相信,田蜜竟然投靠了赵言,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荆轲竟然也站到了赵言那一边!!
至于不见踪影的吴旷,其结局显然易见,面对田蜜与荆轲的背叛,他如何能挡?!
赵言带着二人走到焱妃身旁,他对着焱妃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随后目光看向被包围的田光等人,道:“难为侠魁大费周章,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可否给在下解惑,究竟是谁这么想要我的命。”
“我只是为天下人杀你而已!”田光面色不改,铿锵有力的回应了一句。
“天下人?别说是你,就算是整个农家,也代表不了这个天下……天下人想要什么,不是你说了算。”赵言淡淡一笑,他很讨厌田光这种代表谁谁的说辞。
口号一个个喊得震天响,可做事的却见不到一个。
“何须多言,无非是成王败寇!”田光大笑一声,目光陡然锁定田蜜与荆轲,笑容猛地收敛,怒喝道:“只恨我田光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更信错了人!!”
田蜜目光躲闪,荆轲则是一言不发的看着田光,不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田光过于聒噪,毕竟他说的话,本应该他来说。
“赵言。”
他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言,“你以为,杀了老夫,就能断了农家的根?”
“农家的根在天下,在万民!”
“你杀得了老夫,杀得了今日殿中这些人,可你杀不尽天下的农家弟子!”
“总有一天,会有人替老夫完成未竟之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那方正的脸膛上满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像是在焚尽自己最后的生命,也要发出那一声呐喊。
这是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信念,也是给自己做任何事情找的借口!
自诩正义!
殿内一片死寂。
农家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在田光身后,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田光这番话,像是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们在绝境中找到了坚持的理由。
“漂亮话说的不错,可天下人想要什么,你却从来不问。”赵言淡淡的说道,语气冷漠了几分,“你所谓的天下大义,不过是你们用来绑架百姓的借口,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可百姓想要的是太平,是安定,是能吃饱……这些东西,农家给不了,你背后的人也给不了!”
“唯有秦国,可以做到!”
盖聂闻言,目光微闪,对于赵言的话语,他坚信,离开鬼谷之后,他走遍了各国,知晓唯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乱世!
“秦国乃虎狼,百姓在秦国治下只会战乱不断,苦不堪言……”田光出声反驳。
“你的眼界也只能看到这些。”赵言并不与田光辩论什么,他又不是名家之人,喜欢与人辩论,他扫向姬无夜,吩咐道:“姬将军,动手吧。”
“一个不留。”
至于白起的事情……农家最不缺的便是弟子,更何况田蜜这个活口还在!
姬无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拔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第一个冲入殿内……如今的他立功心切,渴望得到战功,在秦国更进一步,这是在韩国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
你可以说姬无夜坏,却不觉得不能说他菜。
罗网杀手紧随其后。
盖聂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夜色中,看着这一切。
剑刃破空,血光迸现。
惨叫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在殿内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将这座曾经气派的府邸,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