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刺骨,雪落无声。
蒙恬策马穿过长街时,街面上的积雪被马蹄踩得咯吱作响,两侧店铺门板紧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他从府邸出来后,便直接去了武安侯府。
府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门房见是他,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墨鸦亲自迎了出来。
“蒙将军,侯爷正在书房等你。“
蒙恬点了点头,旋即跟着墨鸦走入府门,片刻之后,便来到了书房门前。
墨鸦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蒙恬推门而入。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刚从赵国送来的密信,见蒙恬进来,他放下信,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坐。“
蒙恬抱拳一礼,随后在赵言对面坐下,他脊背挺直,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双目如炬,整个人都透着年轻将领的锋芒与锐气。
“有事?”赵言看着蒙恬,开口询问道。
蒙恬点了点头,旋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神色凝重:“侯爷,末将今日来,是为了一件事。“
“你说。“
“围剿农家据点的差事,末将已经办完了,秦境内的农家弟子,杀的杀,抓的抓,剩下的也都散了。“蒙恬的声音铿锵有力,“但在清理一处暗桩时,末将查获了一批密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放在案上,推到赵言面前。
“这些密卷记录了当年农家六堂围杀武安君白起的经过!”
赵言闻言,神色故作一愣,旋即目光凝重起来,看向了桌案上的木匣子,不过并未伸手将其打开,毕竟其内装的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
“确定吗?”他开口询问道。
“密卷上的内容与当年祖父讲述的事情对得上!”蒙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同时脑海之中浮现出了数年前,祖父与他讲述的一些有关于武安君白起的故事。
其中对于武安君白起的死,蒙骜更是详细说了一些,对此他颇为惋惜,甚至以此告诫蒙恬:为将者,切记功高盖主……锋芒毕露,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白起当年的光芒无疑盖住了所有人,军中将士甚至将其视为信仰,就连秦王都不如白起在军中的威望。
身为一国之主,如何能容忍此事。
赵言微微点头,旋即将木匣子打开,将其中伪造的密卷拿了出来,仔细看了起来。
“当代农家侠魁发出神农令,召集六堂高手,共计百余人!”蒙恬的声音在案前继续响起,“他们在杜邮附近设伏,趁武安君身边只有二十余名亲卫,以多围少,将武安君连同全部亲卫尽数杀害……事后更是伪造畏罪自缢的假象,掩盖了真相。“
“也就是说……“赵言放下帛书,抬起头,“当年赐死武安君的旨意,虽是先王下的,但武安君死的时候,先王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具体事宜无从查证,不过武安君白起之死,应该是农家做的!”蒙恬点了点头,沉声道,当年先王究竟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不过白起的死是农家做的,此事便足够了。
赵言将帛书收入木匣,合上盖子,指尖在匣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低沉地说道:“好一个农家!”
蒙恬看着赵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侯爷,此事当如何处置!”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故作沉吟,半晌之后,才终于开口:“你觉得,此事若是传出去,军中会有怎样的反应?”
“武安君白起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不少老将军都是昔日武安君白起的部下,他们若是知晓此事,必然会极为愤怒……至于之后会作何反应,末将不敢妄言!”蒙恬声音低沉地说道,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沉闷。
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军中动荡,这也是蒙恬先将此事告知赵言的缘由。
“当年追随武安君的老将,如今还剩多少?”赵言追问道。
蒙恬微微一怔,随即沉思片刻,才缓缓答道:“已近二十年,不少老将军已经故去,有的告老还乡,仍在军中的……大概还有七八位,其中最年长的几位,大多在边关驻守,手持重兵。“
“这些老将军确实很麻烦,他们皆是随武安君征战多年的宿将,在军中威信极高,即便如今已然年迈,但他们的旧部遍布秦军各部,若他们有意,足以牵动三军。“赵言目光看向身前的木匣子,缓缓开口。
“昔日武安君白起被先王赐死,他们心中便有了芥蒂,或许直至今日,不少人依旧心存怨恨,甚至将这份怨恨转嫁到了大王头上!”
低沉的声音没有丝毫语气波动,却让蒙恬额头上多了些许冷汗……这些话赵言敢说,他都不敢听。
“放心,我无意针对这些劳苦功高的老将军,他们只是人,不是机关兽,换做是我,面对这种事情,心中也难免会有芥蒂,甚至怨恨。”
赵言看着蒙恬压力山大的神态,笑了笑,继续说道:“君择臣,臣亦择君……先王与武安君白起的事情,终究是过去的事情,如今的大王也不是先王,他就算知道这些事情,也不会对这些老将军如何。”
蒙恬低头不语,涉及到先王以及军中那些老将军,这个话题已经不是他这个年轻小将可以评价的。
“不过此事终究涉及太广,不宜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
蒙恬闻言一愣,旋即目光微凝,低声询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农家刺杀武安君是真,先王的旨意也是真。“赵言不急不缓地说道,“可当年先王未必真的想赐死武安君白起,奈何旨意尚未抵达,农家便抢先一步动了手,事后又伪造畏罪自缢的假象,将此事栽赃给先王……“
蒙恬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听懂了赵言的言外之意。
一切都是农家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