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北风卷着枯叶,贴着巷道的墙根一路滚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荒凉之感。
刘季蹲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肩头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像是蹲了大半宿的闲汉,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尽头的位置。
“希望一切顺利……”他低声自语,神色间透着几分压力。
毕竟田蜜一旦背叛了农家,那今晚接应的计划必然会失败,就连去接应的弟子也不会有好结果,甚至连神农堂在咸阳的据点也会遭到牵连。
到时候。
刘季能否从咸阳安然离去,也是一个大问题。
换做以往,刘季绝对不会干出这种冒险的事情,可眼下农家侠魁失踪,生死不明,秦军围剿秦地农家弟子,农家内部因此陷入纷争,若不能尽快给六堂一个交代,农家接下来的局面可不会太好。
这也是刘季来咸阳冒险的原因之一。
他这人平日里虽然惫懒,但在大是大非上面,刘季并不缺乏勇气……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这点魄力也没有,那干脆引颈自戮算了,省得在这个乱世浪费米饭。
好在局面并未进入最糟糕的画面。
刘季等待了小半个时辰,几名神农堂的弟子便护送一道身影进入了据点之中,他又在角落等待了些许时间,待确定并未有人跟过来,才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后让身边的另一人安排一下,转移据点。
此处据点的负责人点头应了一声,旋即前往据点开始安排。
刘季则是直接前往另一处据点等候,期间虽然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在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还是见到了田蜜。
凄冷的月色下,那张明艳的俏脸透着几分掩盖不住的憔悴,眉宇间的艳色更是被月色削薄了几分……这种气色根本不需要伪装,田蜜这段时日在武安侯府确实遭重了。
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哪里经得起赵言那般非人的鞭挞……
狗日的赵言,当真下得去手……刘季心中也不由得艳羡了一下,可这份心思很快便压在了内心深处,表面没有流露分毫,他拱手相迎:“田蜜姑娘,久违了!”
田蜜看着来人,眸光微微一顿。
她认出了刘季的身份,对方在农家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可和朱家的关系亲近,办事也活络,因此被朱家委任为神农堂总管,地位与吴旷等同,是神农堂堂主朱家的心腹之一。
田蜜的目光在刘季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都软了几分,眼眶迅速红了。
“刘总管……”她开口,声音发颤,像是被风一吹就要碎掉似的。
刘季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抽动了一下,他讨过饭、见过各色人等,女人的眼泪虽见得不多,但什么时候是真伤心、什么时候是做戏,他多少能分辨一二。
田蜜此刻的眼泪,不像是装出来的。
“屋外风大,咱们进屋说吧。”他抬手示意。
田蜜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屋内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可以避风,不过环境肯定比不上在武安侯府的时候。
刘季倒了一碗热水,他将其递给了田蜜,随后安慰道:“田蜜姑娘,我知道你这段时日很不容易……你要是心里实在难受,今夜不妨先休息,咱们明日再聊。”
田蜜伸手接过碗,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双眸噙满了泪水,那破碎的眸光宛如碎在水里的月光,一滴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不是人……”
刘季闻言,顿时秒懂,黄天在上,他对于此类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似田蜜这等绝世尤物,若是落在敌人手中,那必然是遭老罪了……不过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赵言……”田蜜的声音又低又颤,像是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让她浑身发抖,“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从一进门就知道了……我们那些安排,在他眼里就跟笑话一样。”
她说着,泪水又涌了上来,声音哑了几分:“侠魁……侠魁他……也是被他害死的!他让人围了府,一个都没放过……吴旷也是……”
她说到“吴旷”二字时,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刘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田蜜低下头,攥紧了那只碗,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按住自己的情绪,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他留着我……是因为他想玩。”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觉得我好看,觉得有意思……他不杀我,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还没玩够。”
“他连人都算不上……他就是个禽兽!”
这句话绝对是有感而发,田蜜真的从来没想过赵言能这般牲口,厨子颠勺都没这么颠过……明明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贵公子,可实操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人不可貌相。
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一副面孔
刘季看着田蜜那张被泪水和怨恨浸透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和攥紧的指尖,一时间沉默了,原本想问的一些细节问题,比如田蜜如何逃出来的,眼下却是不好意思问了。
田蜜都被赵言祸祸成这般模样了,再追问细节,跟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他刘季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但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千万不要低估高太祖的情商。
“人活着就好……能活着从那种地方出来,比什么都强。”刘季出声安慰了一句。
田蜜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带着些许哭腔,低声道:“我没事……我只恨不能手刃赵言,为侠魁与吴旷报仇!!”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刘季忍不住追问道,此事唯有当事人才清楚,外面的人,根本调查不到细节,农家这段时日也动用了不少人力,可惜什么也没查出来,所有的线索在赵言那边全部断了。
田蜜或许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
“那一夜就是一场噩梦!”田蜜咬着唇,艰难地说道,“原本侠魁想设局刺杀赵言,而我便是用来钓他的诱饵,原本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可一切都只是我们认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