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是最为公平的命运。
它从不偏袒几百万吨重的破铜烂铁,也不在乎这块废铁里装的是人类火种还是高高在上的教皇。
新特洛伊号全面停摆。
整座星际方舟在引力的死拽下,头下脚上地跌出云端。
顷刻之间,这块绵延数公里的金属陨石,就这么被烧成了一柄长达万米的炽白标枪。
路明非扳着倾倒到底的推杆。
狂风从破碎的舰桥缺口疯狂倒灌。
地平线在视野中放大。
撞击来临。
大音希声。
在这个量级的动能释放面前,声音是多余的。
炽白的金属巨矛就这么斜斜地刺入冰岛干涸的玄武岩大地,宛若暴怒的共工一头撞碎了撑天的不周山柱,于是一圈土石海啸便以撞击点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推去。
覆盖在这的火山岩石林、干涸的盐碱湖,在一息之间被挤压成齑粉。
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冰岛地壳,亦是彻底断裂。
数千度高温的橘红色岩浆冲天而起,混杂着融化的玻璃化海床与泥土。
方圆百里的废土,下起了一场逆向暴雨,黑红相间的沸腾泥点,粘稠如地狱熬煮的血浆,铺天盖地地泼洒在苍穹之下。
爆裂的震荡波就这么一层层切入地下万米。
哪怕是在万米之下,远在法罗群岛的泥泞隧道里。
避难所的人群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成片地摔倒在腐臭的积水中。
哀嚎被头顶岩石断裂的摩擦声碾成粉末。
迪克把身子嵌进岩壁的缝隙里。
老蝙蝠抬起枯槁的脸,独眼透过飞沙走石,看向簌簌颤抖的天花板。嘴唇蠕动,牵扯出一个狞笑。
在他身侧。
夏弥蹲在一块勉强突出的巨石后。灰头土脸。
一绺沾着泥浆的呆毛蔫搭搭地贴在脑门上。
“路明非你这个王八蛋……”女该咬着渗血的下唇,在漫天坠落的岩石雨中低声怒骂,“买鞭炮从来不看说明书的吗?!”
可抱怨归抱怨。
大地与山之王的领域亦是悄然展开,将队伍头顶上方几块足以砸碎百人的巨型花岗岩悄无声息地化作齑粉。
回到地表。
灾厄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深陷在地幔裂谷中的星际方舟,终于迎来了它的解体。
合金龙骨发出哀绝的爆响。
巨大的船身从中断裂。
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娇嫩、绝望的果肉。
成千上万的克隆士兵,失去了平稳的地板。
他们就这么顺着断裂的倾斜甲板疯狂向下翻滚。
几万人跌出船舱。
坠落半空。
乃至胸口的太阳徽记都沾染了焦黑的灰烬。
哪怕是曾高悬在生态舱内、被纯净无暇的圣水浇灌的矢车菊。在此刻混在灼热的焦土里。娇弱的花瓣连一秒钟都没撑过,就在地狱的吐息里卷曲、碳化。变成了和这颗废星上最下贱的泥土一样的黑色余烬。
其实如果是在平常,这些岩浆对钢铁之躯而言不过是稍热的温泉。
但此刻,在黄太阳被路明非彻底夺走的情况下,这群残次品的生物力场犹如脆薄的窗户纸。
橘红色的熔岩毫无怜悯地没过了战甲。
高温顺着缝隙舔舐血肉。
肉体起火。
肌肉焦化。
这群被抽走了灵魂、只知道祷告的杀人兵器,终于在烈火焚身的极致剧痛中,找回了身为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他们在岩浆海里翻滚、蠕动、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抓住空气里的一丁点救命稻草。
凄厉哀嚎便如此汇聚成了一股实质性的音波,刺透了苍穹。
于是...
白昼,在此刻死去。
方圆百里的天空突兀地暗了下来。
猩红,如陈血般的红光自遥远的天顶渗透下来!
大地狂风骤停。
连岩浆的喷涌似乎都陷入了粘稠的卡顿。
这是乃至引力都要畏惧的怪物!将整颗地球逼入绝境的怪物!
神国崩塌之后!便是太阳降临!
无尽的压迫感萦绕周身,祂甚至没有清晰的五官。
暴露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具被火焰包裹、几近碳化的高大人形!
饥饿。
这种饥饿感庞大到形成了一圈接一圈的暗红色日珥。
太阳便如此俯瞰着岩浆坑里密密麻麻、因高温而不断逸散出纯正氪星生命能量的克隆大军。
根本没有交战的余地。
连屠杀的动作都嫌多余。
怪物仅仅是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间的重力在此刻彻底倒转!
岩浆坑里,还在痛苦蠕动的数万名氪星士兵,他们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飘起。
“轰——!”
他们粗壮的躯体崩溃。
战甲粉碎。皮肤汽化。骨骼分解。
最精纯的氪星细胞被高压强行扯碎,细胞核里储藏的太阳能被榨取出来,汇聚成液体光晕。
无数生命被浓缩后的颜色,如绚烂的鎏金,万川归海。
从四面八方倒吸上天。
源源不断地汇入怪物的无底深渊之口中。
他在吸食同胞的精血。
将这批用神明基因量产的补剂,作为填补自身黑洞的养料。
路明非一脚踹开变形的舱门。
从倾覆的舰桥里爬出来。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甲板上,迎面而来的猩红风暴吹得他战甲猎猎作响。
他抬头。
冷眼旁观着天穹上令人作呕的血腥虹吸。
随即从腿挂里摸出了之前没喝完的半瓶合成蛋白液。仰起头,把难喝的蛋白液倒进嘴里。润了润被硝烟熏哑的嗓子。
......
法罗群岛。
防空洞深处,滴水的钟乳石挂着万古不化的冰霜。
“咳……噗!”
迪克·格雷森跌坐在粗糙搭建的中控台前。
枯槁的手捂住嘴,却挡不住一大口黏稠的黑血从指缝里喷出。
血点砸在生锈的铁键盘上。
混杂着翻滚的紫绿荧光,将金属表面腐蚀得嘶嘶作响。
可他却没有一点感觉。
毒素已经彻底切断了痛觉神经。
迪克缓缓抬起脸。
借着微弱的屏幕冷光,他发现防毒面罩在玻璃上的倒影,变得陌生。
两侧的口角似是不受控制的提线木偶,硬生生地扯起嘴角,一点点、残忍地向耳根裂开。
画出了一个熟悉的小丑笑脸。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三十年。
在最为喜悦的最后关头,他终究是没能忍住不笑出来。
“滋……啦……”
老旧的对讲机里爆出刺耳的噪音。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岩浆爆裂声,夹杂着某人的喘息。
“老家伙!”男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穴里回荡,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红太阳探照灯准备好了没?天上的太阳吃饱了,眼珠子现在全钉我身上!”
迪克扯起一边僵硬的脸皮,他发出一声闷笑。
“我在法罗群岛。”他声音出奇地平稳,“你说我拿什么去开冰岛老巢的红太阳?”
“......”
“……玩我呢?!老头!”路明非忍不住道,“你别告诉我!你不能远程操控!你现在是打算让我顶着那头活体恒星的视线,一路被当成下酒菜追杀,然后自己钻回这破飞船撞烂的地下室去手动拉电闸?!”
“放心吧。”
迪克笑嘻嘻道,“我可以远程引爆。”
“也只有我,可以远程引爆。”
“夜翼与夜翼之间没有谎言,小鸟。”
“这算什么?终于认可我是夜翼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晋升蝙蝠侠?”另一端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男孩无语道,“我想听你说蝙蝠侠与蝙蝠侠之间没有谎言。”
“你想听的话现在就可以。”
“还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听吧。”路明非咧嘴笑道,“动作快点。这家伙嘴里的岩浆,现在都快滴到我天灵盖上了。赶紧上灯,闪瞎他的狗眼!”
电流掐断。
只剩忙音。
暗黑色的岩洞里陷入死寂。
“咔哒。咔哒。”
夏弥靠在滴水的岩壁旁,手里百无聊赖地抛接着刻满炼金矩阵的蝙蝠镖。小白鞋踩着积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你打算怎么办?”她冷冷开口。
身为大地与山之王的直觉,她察觉到这老头身上腐烂衰败的死气。
迪克没有回头,只是慢吞吞地拿起身旁一块满是油污的抹布,擦着指尖的紫血。
“我骗他的。我根本没带远程操控的频段发射器出来。”
金属蝙蝠镖在半空中陡然停滞。
女孩白皙的手指扣住刃口,鲜血渗出,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在此点燃了一轮森然而暴怒的太阳!
熔金在女孩瞳孔中沸腾。
龙血因主君的怒火而剧烈暴动,连地面的积水亦是汽化升腾。
“你敢坑他?!”
龙王的杀意死死抵在了迪克的咽喉上。
老蝙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顶着几近裂开到耳根的笑脸。
“都说了。”
老狗盯着盛怒的龙瞳,他一只手抚上胸口,“我可以远程引爆。”
在布鲁斯死去的那年,他就独自改造了红太阳矩阵,以他停止跳动的心跳脉冲信号,作为矩阵的唯一启动密匙,原本想的是哪怕是死,他也会死在避难所之前。可没想到,在这一天用上了。
夏弥眼底的熔金一黯。
显然不理解这老家伙现在怎么还有时间开玩笑?
迪克重新转过头,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