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扶着老管家转身的夏弥,下意识地回眸。
却见知更鸟一寸寸融化在漫天的酸雨里。
可在闪电撕裂的最后一抹残光中,在雨水的折射下。
女孩灿若流金的龙瞳里,却分明倒映出了一个可怖的幻象——
遮天蔽日、边缘生满锋利骨刺的庞大残破龙翼。
正燃烧着连雨水都能吞噬的漆黑业火,随着男孩前行的每一步,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缓缓、且暴虐地向着整个世界张开。
“......”
“笨蛋,装什么大尾巴狼。”
“要是被人打爆了,还得老娘去收尸。”她小声比比。
.........
大雨如注。
钻石区的后巷,一个裹在廉价黄色工业雨衣里的矮胖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在混着机油的积水潭中。
引以为傲的尖下巴上,挂着半截被雨水泡烂的雪茄烟蒂,毫无曾经冰山俱乐部主人的尊贵气场。
“伊格纳修斯·奥格威……你这头吃里扒外的野狗!跟你那卖身求荣的父母一样下贱!”
科波特咬牙切齿。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某个画着白色油彩的劣质喜剧演员开始在市中心乱扔高爆TNT。于是作为老派的生意人,科波特果断选择了战术避险。他把冰山俱乐部的烂摊子打包扔给了自己最温顺的高级副手奥格威,指望这只替罪羊去敷衍小丑耗时、无趣且毫无美感的疯子战争。
毕竟他深信无论小丑怎么折腾,最终都会进阿卡姆。
可...
谁能想到羊皮底下藏着一头帝企鹅。
连切雪茄都要用尺子量刻度的卑微马仔,居然趁着主子在防空洞里品红酒的功夫,联合小丑与蓓恩将企鹅帮上下的产业清洗得干干净净。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冰山的王座,自称黑门皇帝,就这么将他这个正统的地下教父直接扫地出门,沦为了一条在雨夜里翻找垃圾桶的老狗。
冰冷的雨水顺着科波特稀疏的头皮,灌进早已没了体温的衣领。
他缩起短粗的脖子,在两面倒塌的承重墙间艰难跋涉。
“小丑……谜语人……还有吃类固醇长大的母猩猩蓓恩……”
他一瘸一拐,用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词汇咒骂着这帮把哥谭搅成血肉磨盘的神经病。在这个没有任何下限的时代里,老牌黑帮的黄金法则全变成了废纸。
咒骂到最后...
这位呼风唤雨的地下暴君,眼底竟然泛起凄凉。
他居然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起总穿着紧身衣的黑色怪胎。
“蝙蝠!你他妈到底死哪去了?!”沙哑的嘶吼回荡着,如困兽最后的遗言,“再不出来拯救这破城,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不剩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连回音都被暴雨绞碎。
科波特绝望地闭上眼。
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蝙蝠侠把他倒吊在滴水兽上逼供的日子。起码蝙蝠讲究逻辑,充满了复古的绅士做派。不使用生化武器,也不会逼人玩不笑就掉脑袋的低级真人秀,打人的时候也不会自带罐头笑声。
“哐当。”
脚下传来闷响。
巷口的圆形下水道井盖向上翻开。
满腹牢骚的科波特根本刹不住脚,圆滚滚的身体一头撞上了一堵从地底升起的坚硬肉墙。反作用力让他向后栽倒,重重摔在散发着尿骚味的泥坑里。
“不长眼的狗东西!”
科波特破口大骂,下意识地去摸大腿内侧绑着的军刺。
可回答他的,是一条从井口探出的巨臂。布满墨绿色硬鳞的皮肤在霓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不由分说地就揽住了他的腰。
巨大的挤压感几乎当场勒断科波特的肋骨。
腐臭的黑暗吞没了他。
这绝不是什么美妙的旅程。
发酵了几个世纪的老鼠尸臭混杂着剧毒化工厂的废水氨气,熏得科波特眼泪狂流。不过也就在他们钻入地下后,头顶的沥青路面传来一阵震颤。
一队重型装甲巡逻车刚好碾过井盖,轰鸣的履带声震得下水道砖石簌簌掉落。
片刻后...
两个身影在街区外小巷的下水道里钻了出来。
扑通一声。
科波特被扔在沾满青苔的石板上。
他趴在地上,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能剧烈地干呕。
“Bro。”
一个低沉的嗓音回荡开来。
“现在这世道,大晚上在外面瞎溜达可不是什么明智的活法。刚才你差点就被蓓恩打药的猎犬用热成像给扫了。”
巨大的黑影在微弱的红光下晃动。
黑影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散发着刺鼻沼气味的淤泥,庞大的身躯盘腿坐下。
“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我家水管挺大的。”黑影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感同身受的真诚,“毕竟……哥谭乱套了。”
“咱们这些流浪汉,得互相抱团取暖才对。”
科波特停止了干呕。
这漏风般嘶嘶作响的声线。
他记得自己曾经花了整整两百万美金雇这声音的主人去干过活。
捂着阵痛的肋骨,企鹅人艰难地抬起头。
借着天上另一边巨大的问号绿光,科波特盯着这张森冷的面孔。
前任黑帮皇帝绿豆大的眼睛瞪到了眼眶,连睫毛都在颤抖。
“你?”
科波特指着怪物。
“杀手鳄?!”
“?”
借着地下管网里幽暗的红色应急灯,鳄鱼人的竖瞳猛地收缩。
他凑近戴着残破单片眼镜的肥脸,沾着腐肉味的热气喷在科波特鼻子上。
“你是……”
杀手鳄愣了两秒,随爆发出粗野的狂笑,“企鹅人?!你居然也被人赶到下水道吃屎来了!”
科波特气得浑身发抖。
前任黑道皇帝咬着牙反唇相讥,用最恶毒的哥谭脏话问候这头大蜥蜴。
于是空旷的小巷中,尖酸的回击与粗狂的笑声交织碰撞。
可仅仅过了半分钟,笑声戛然而止。
脏话也骂干了。
两个体重和物种都相差悬殊的地下枭雄,看着彼此的倒霉样,彻彻底底地笑不出来了。
科波特靠在湿冷的墙砖上,憋了半天。
“喂...”
他用短粗的手指捏着泥巴,“要不你跟我干?去帮我把奥格威那条野狗撕成碎片,把冰山俱乐部抢回来?”
“我给你开原来三倍……不,十倍的价钱!”
杀手鳄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拉倒吧。你哪怕开一百倍的空头支票都没用。”大蜥蜴往后一靠,震得墙皮直掉,“奥格威那个人渣早就不是黑门监狱时候的弱鸡了。他嗑了药。据说是从毒藤那边弄的变异血清。”
杀手鳄打了个冷颤,回忆起了骇人的光景。
“三四米高的深蓝色怪物。皮肤比老树皮还要强壮,长着一双滴血的红眼睛和尖耳朵。听说他甚至能捏碎一辆装甲车。”韦伦摊开粗壮的双爪,“我可不想去给他塞牙缝。”
科波特咽了一口唾沫,彻底绝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小巷陷入沉寂。
杀手鳄低着头,巨大的绿豆眼带着怜悯,上下打量了一圈科波特这只不到一米六的落汤企鹅。
“要不你还是跟我凑合吧。”韦伦好心提议,指了指发黑的污水渠,“虽然这里的死老鼠肉有点酸,吃不饱肚子,但好歹这底下全是岔路。打药的疯子懒得下来抓人。大家都是无家可归的败犬,抱团勉强还能熬几天。”
显然...
这家伙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甚至因为多了不少手下和同伴而开心不已。
实在没想到,哥谭战争最大的赢家似乎是眼前这个绿皮怪物。
“……”科波特眼角跳动。
让他一个顿顿吃深海鱼子酱、喝百年罗曼尼康帝的黑道教父,蹲在阴沟里啃死耗子?这比往他脑门上开一枪还要残忍。
“没人喜欢下水道这种连阳光都照不到的臭水沟。”
科波特咬着牙挤出一句。
杀手鳄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白烟:“是啊。没人喜欢下水道,我也不喜……”
“呃...”
他顿了一下,咂吧咂吧嘴,“好吧。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科波特痛苦地捂住脸。
“有没有人夸过你,你的低级烂话,有时候真的比小丑那张脸更让人想要发笑。”科波特无语。
“有。”杀手鳄回答得毫不迟疑。
接着他耸肩反问:
“那有没有人夸过你,你到了下水道还端着红酒杯的恶臭傲慢,真的很让人想直接给你这张胖脸来一记上勾拳。”
“有。”科波特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弥漫着腐烂与绝望的避难所里。
脑电波诡异的连在了一起。
“夜翼。”
“夜翼。”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超级罪犯,竟然在此刻异口同声地喊出曾经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的恶魔名号。
可接着却是一声叹息。
自从名为毁灭日的怪物降临大都会。
全球互联网上都在流传超人战死的讣告。
而穿着黑蓝色紧身战衣、嘴里飙着烂话把他们骨头踢断的男人,也一并被埋在了毁天灭地的爆炸残骸里。
“要是碎嘴的臭小子还在……”杀手鳄粗糙的爪子抠进水泥地里,愤愤不平,“要是他在……”
“要是他在。现在被挂在路灯上的,就该就是蓓恩那个死八婆了。”科波特冷冷地接话,“什么小丑谜语人都得...”
话音未落。
杀手鳄察觉到了不对。
他眼睁睁看着科波特布满死灰的肥脸上。
从一阵惊恐,猛地炸开成一种病态到极点的狂喜!
矮胖子根本顾不上形象,半个身子探出去。短粗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头顶永无止境的黑夜天穹。
“那……那不是云!”
科波特声嘶力竭地喃喃。
杀手鳄愕然地抬头。
却见哥谭的雷雨,在这片街区的上空断层!
两点金光,撕裂了蒸汽,刺破了黑夜。
巨大的风压从天而降。
“呼——!!!!”
气流滚动,将画面以昙花一现的姿态,烙印在两只底层老鼠的眼底!
战衣在气流中爆出猎猎金铁之音。
而最令人心脏停跳的是战衣背后!
漆黑、狰狞、荆棘般骨架撑开的龙翼!
一瞥惊鸿。
黑龙没任何悬停的意图。就这么携带着能把整条街区烧穿的杀意,切过哥谭市这块散发着恶臭的烂肉,笔直地朝着城市的最深处轰然坠去。
小巷只剩下水滴声。
杀手鳄瘫坐在泥潭里。
厚重的嘴唇颤抖着,两只巨大的爪子抓着脑袋瑟瑟发抖。
“他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
科波特一屁股跌坐在肮脏的污水洼里,黄色的破雨衣沾满了最下贱的泥巴。
“哥谭有救了。”企鹅人哆嗦着。
谁能想到,这两个昔日在冰山和沼泽呼风唤雨的哥谭巨头。
就这么在这散发着恶臭的阴沟里。
不顾一切地扬起头,朝着天际滚烫的轨迹,道出了那个名字。
“Nightw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