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夜色扣在百万平民的头顶。
厚重如铅的雷雨云层里,酸雨混合着化工厂排放的黄色毒气,化作一场黏稠的腐蚀性风暴。雨水冲刷着被炮火拦腰轰断的滴水兽,带着沥青路面上的油污与下水道里干涸的黑血,一路滚沸着汇聚成城市的静脉。
这座城市烂透了。
特别是当阿福将这段拼凑起来的绝望之月,塞进路明非的耳朵里。
时间流在这里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男孩以为自己不过只是下了个副本。
可哥谭的日历,却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的地狱。
“小姐...生死不明。”
老管家靠在破铜烂铁上,轻声叹息。
路明非攥着的拳头陡然一松。
不是死了就好...
他就说嘛...
死亡那个女人都没出现在自己面前预警,怎么可能会真死呢?
难道超人值得一个预警,蝙蝠侠就不值得吗!
“自从您和克拉拉小姐离开后……”
阿福娓娓道来。
毁灭日后。
大都会失去了阳光下的神明,哥谭则少了一头能镇压全场的暴龙。
只剩下布莱斯·韦恩。
习惯了独来独往、永远板着一张冰山脸的女人。就这么硬生生抗起了两座城市的苍穹。日夜穿梭与海湾大桥两端。
路明非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某个女人眼眶下常年挂着的黑眼圈。
布莱斯不喜欢喝茶,只喝能把舌头毒死的美式咖啡。
一天灌下去一加仑。
他以前还总在私下里吐槽,迟早有一天这个工作狂会猝死在电脑桌前,甚至盘算着到时候自己绝对不去参加这种没心没肺的葬礼。
可现实远比他的毒舌要残酷一万倍。
大崩坏始于阿卡姆疯人院的史无前例的暴动。
号称能防住穿甲弹的特种钢门,在一夜之间被人用几吨高爆C4送上了天。几百个精神病患、变态杀人狂、基因变异者,像一群挣脱了锁链的疯狗,咆哮着涌入了没有蝙蝠灯照耀的夜色。
而主导这场狂欢的是两个连魔鬼都要绕道走的疯子。
小丑。谜语人。
“起因是...”阿福干瘪的嘴唇抖动了一下,牵扯着脸上伤口的血痂再度裂开,“谜语人想和小丑联盟,结果小丑给了谜语人一枪。”
“愤怒的谜语人便掀起了战争。”
夏弥有些错愕。
所以这两个人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把几百万条人命当成了喜剧俱乐部的门票?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存在比龙类还患有严重精神病的生物?
“小姐试图阻止这一切。她想要救人。”
老管家的叹气混着血水,砸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微小的绝望。
“可她只是一个凡人啊……少爷。她没有克拉拉小姐的钢铁之躯,也没有您看一眼就能撕裂空气的异能。”
于是急冻人的冰霜塔炮封锁了跨海大桥。稻草人的毒气覆盖了钻石区的每一个角落。食人植物从市政厅的地底顶碎了大理石地板。甚至连所罗门·格兰迪这样的行尸走肉都不知道被谁赶上了前线。
哥谭。
就这么在短短数周之内,彻彻底底地沦为了军阀割据的阿富汗战场。炮火与惨叫每天准时在黄昏奏响。
可凡人是有极限的。
布莱斯就这么陷入了孤军奋战。
一场漫长且钝痛的削骨之路。
精神力就这么被压榨成了渣滓。
甚至就在她拖着最后一口气,清空了蝙蝠镖,终于爬回韦恩庄园,企图在这个理应安全的出生点寻找两片止痛药的时候。
梦魇乘虚而入。
“是一个戴着面罩的女怪物。”
阿福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遏制的颤音,“她自称...蓓恩。”
一位毒液屠夫。
把浓缩了十倍的绿色毒液插进自己脊椎、身高逼近两米五的恐怖女巨人。
“我端着温彻斯特霰弹枪轰在了她的头上……没用,少爷,子弹连她的面具都没擦破。”老人闭上眼,“然后她单手举起了小姐...”
阿福的声音中断。
蓓恩屈起车轮毂般粗壮的膝盖,对准哥谭最后的守护者、无论受多重的伤都永远站得笔挺的女人,狠狠砸了下去。
砰——!
路明非的脑子里补全了音节。
绝不是清脆的折断声。
是一截裹着厚重复合防弹板的坚硬枯木,在扭曲的压迫下,骨髓、筋膜与脊椎软骨被一寸寸蛮横地碾压、撕裂。可能还伴随着内脏破裂的沉闷钝音。
鲜血溅在了韦恩家族历代祖先的油画上。
哥谭最不可侵犯的阴影。
就这么在自家防盗门后,被生生地折断了脊梁。随后被狂笑的女巨人拖进了下落不明的阴影中。
“就在今夜,哥谭整个地下世界都向蓓恩屈膝了。”
老人的汇报迎来了尾声,“无论是冰山的新主人,自称黑门皇帝的企鹅,还是法尔科内庞大的罗马帝国。在改装了重型贫铀火炮的装甲战车面前,所有黑帮都只能亲吻那个怪物的战靴。”
“现在,她与小丑、谜语人的战争同时拉开帷幕。”
“将哥谭的版图变成了彻底的三足鼎立。”
路明非站在满地狼藉中。
他静静地听着。
黑帮的逻辑永远是欺软怕硬。
布莱斯和自己在的时候,他们跟她讲什么狗屁的正义法则,笃定蝙蝠不会杀人,所以肆无忌惮地挑战底线。可等到一个只懂用重炮碾压骨头的疯子上位,他们反而像听话的羊群一样磕头宣誓。这实在太可笑了。
夏弥抱紧了双臂。
作为龙王,她原本对人类的死亡嗤之以鼻。
万人的军阵蹚过血河,帝国的权杖跌落泥潭,于她眼中,不过是蚁群在暴雨前徒劳的迁徙。
可此刻,凝视着男孩的背影。
她感到了某种比水银还要骇人的冰寒。
“该说道歉的是我,阿福。”
“我逃避我的责任太久了。”
嘶啦——
男孩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累赘的碎布,狠狠砸进水坑。
漆黑战甲将天光吞噬。
深蓝色的知更鸟绚烂无比。
“接下来...我要让这座城市。恭迎真正的黑夜。”
转身。
靴子踩进积水,荡开一圈血色的涟漪。
只不过破旧的扫帚先一步擦过满是玻璃渣的地面,阿福强忍着折断肋骨的剧痛,生生拖着残躯向前跨出一步。
沾着泥浆和黑血的老手,横在了路明非胸前。
没有千言万语的劝阻。
老管家以独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戴上面具的男孩。
蝙蝠家族有着小姐定下的底线。
即便他们失去了家,失去了脊梁。
他太清楚这副看似单薄的躯壳里如今藏着何等恐怖的伟力。一旦这个失去理智的孩子踏入哥谭,整座城市将会迎来一场寸草不生的屠杀。
而屠杀的截止日是...
永远。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微微低头,视线平静地落在老人颤抖的手背上。
“对了,阿福。”
男孩的声音没有剑拔弩张,语调随性道,“巴莉呢?”
拦在胸前的手掌僵住了。
老管家瞳孔微缩。
在这些日子的防守和战败中,总是穿着红衣服、叽叽喳喳跑来蹭披萨吃的女孩,早成了记忆深处的盲区。
“巴莉小姐……”阿福低声道,“在阿卡姆精神病院炸毁前。就已经下落不明了。中心城也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
跑得最快的家伙总是这样慢上一步。
这次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路明非仰起头。
蝙蝠洞穹顶的破洞里,酸雨连绵不绝地倾泻而下。
冰冷的雨水沿着他挺拔的鼻梁滑落,砸碎在下巴的阴影里。
他闭上眼,听着这场要将世界淹没的暴雨。
良久。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苍老的手上。
扯开嘴角,原本被杀意封冻的面庞上,竟一点点化开了明媚的春风。
路明非笑了。
阳光、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一个满分的爽朗笑容,足以让仕兰操场上的所有女生小鹿乱撞。
“别担心,阿福。”男孩温和地反拍了拍老管家的手背,语气轻快,“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杀人。”
老手微微松懈了半寸。
可男孩接下来的话,却用最温柔的音色,把地狱暴露在老人面前。
“毕竟...”
“他们是布莱斯的猎物,只有布莱斯才有权力在这座城里开庭审判。”
男孩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无尽的雨夜。
“从下至上。”
“从最底层的黑道头目,到最后的小丑。”
“谜语人、蓓恩。我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四肢打断。让他们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带布莱斯回来。”
他眨了眨眼睛,语气理所当然。
“Why so serious, Gotham?”
“抢走属于她的猎物,布莱斯会不开心的。”男孩说,“我这个人最讲规矩。”
“我太强了。”
“满级大号屠新手村,太没品了。”
“柴火。我只负责劈开柴火,把碍事的骨头剔干净。等她回来,点一把火。我们在废墟上开篝火晚会。”
阿福悬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这是...
他这是将那些罪犯们当成...
盯着男孩缓慢燃烧的黄金瞳。
老管家颓然地放下手。
“去吧,少爷。”他闭上眼,发出一声长叹。“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愈发爽朗。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夏弥。
“同桌,帮我保护好阿福。雨冷,记得弄壶滚烫的红茶。”
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乖巧地走到老管家身侧,礼貌地虚扶住阿福摇摇欲坠的胳膊。
“老先生,雨势见长。”她声音甜糯道,“我们先进去坐着等吧。”
阿福侧过头。
盯着在废墟中美得不像话的东方女孩,眼里闪过疑惑。
“这位小姐是……”
“我叫夏弥呀。”
女孩甜甜地笑着,“当然。您要是觉得拗口,也可以叫我——耶梦加得。”
踏水声响起。
路明非孤身一人走入哥谭倒灌的狂风与雨幕中。
“轰隆——!”
隐忍了许久的雷霆,终于在天穹之上彻底炸开。
惨白的闪电将残破的韦恩庄园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