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莱克丝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粗糙木碗。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
“二战时期,在暗中用军工流水线和金融黑金资助轴心国的人,是你。”
“而雷霄·奥古,被你嘲笑的小狐狸。在欧洲战场暗中组织同盟国对抗你的钢铁洪流。”
“老古董。最后,你这头不可一世的雄狮。不还是被他掀翻了王座。彻头彻尾地,输了吗?”
可面对这血淋淋的打脸,萨维奇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地拔出弯刀,反而十分厚颜无耻地摊开布满刀疤的大手。
“漫长的岁月实在太无聊了。”
老怪物脸不红心不跳,“我赢了太多次。偶尔,也要让不争气的小子尝尝胜利的甜头。就当是老大哥,陪不听话的弟弟玩了一场实景战争游戏。”
“……”
活了五万年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路明非心中赞叹。
如果有人在自己吹牛逼的时候打自己的脸,他已经红温地说不出话来了。
“唰——”
萨维奇猛地从虎皮大衣的内侧摸出个物件。
“啪!”
拍在大少爷笔挺的西服胸口上。
一卷厚重的羊皮纸。
男孩低头。
视线落在满是折痕与密码图解的纸卷上。
“中东,圣城——埃斯·阿尔萨班。”
“这就是他在这颗星球上经营了上千年的蜘蛛巢穴。”
“刺客联盟的律法在黑色的城墙内成形,只会躲在暗处挥舞淬毒匕首的老鼠从城门里走出,妄图靠散播瘟疫去征服世界。”
老怪物看着路明非。
“去吧。”他扬起下巴,充满蛊惑道,“去用你的拳头。把挂在城墙上的刺客旗帜,完完全全地烧成灰烬。”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甚至比莱克丝承诺的还要顺利。顺利到近乎儿戏。
路明非双眼微眯。
“就这么简单?”
“把你在世上最古老的死敌。这几千年交手的底蕴和底裤。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交给我了?”
天下绝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恶魔的馈赠。
听着男孩的质疑,萨维奇反而坦然地大笑出声。
“这不过是给我一点都不听话的小老弟,降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罢了。我乐见其成。”他摊开手,甚至用长辈般慈祥的目光注视着路明非,“况且……”
萨维奇故意拉长了音调。
眼角的余光毫不掩饰地瞥向坐在对面的女人。
“况且,我们伟大、智慧、聪颖的莱克丝女士,如此地相信你。”
“能够让她亲自带路,登门引荐的人。这五万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不是么?”
这头庞大的史前巨兽站起身。
阴影笼罩了坐在木墩上的家伙。
“啪!啪!”
大手拍在坚实的肩膀上。
每一次拍击,都震得火塘里的灰烬四下飞溅!
直至他饱经风霜的老脸凑近了路明非的耳畔。
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意味深长道:
“放手去干吧,干得漂亮点。男孩。”
“我看人很准的。我想,我们迟早是一家人。”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
没等路明非超级大脑转动,想出几百种反驳这句恶心拉拉的一家人烂话。
萨维奇立刻收手。
把双手插进脏兮兮的裤兜里。
他吹着跑调的口哨,大步流星、甚至步伐轻快地走出了自己漏风的木门。
不过片刻,魁梧的背影就彻底融化在荒原刮起的凛冽冷风中。
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木屋里。
柴火在灶底无声地断裂。
坐在破木头上,路明非瞥向坐在斜对面的莱克丝·卢瑟。
大都会高高在上的女总裁。
此刻双手攥着名贵的真丝手帕。绿色的瞳孔盯着还在风中嘎吱作响的破木门,胸膛里不出所料地酝酿着风暴。
......
沉闷的关门声隔绝了荒原的冷风。
两人重新坐回夹层里填满铅块的加长劳斯莱斯。
随着车辆驶上平坦的柏油路,车厢内的冰川奇迹般地开始融化。
莱克丝·卢瑟靠在真皮椅背上,火热的温度,顺着她暗绿色的裙摆蔓延上来。
没去管身边这个变色龙一样的女人。
慢条斯理地折好羊皮卷,路明非将其妥帖地塞进西服的内侧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
男孩心情大好!
这才转过头,冲着大都会杀人不眨眼的女总裁,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阳光开朗的愚蠢笑容。
“莱克丝。”
他语气柔和地唤了一声。
“嗯?”
女总裁挑起修长的眉毛,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
“你真是个好人。”
他满脸感动。
“我发誓。”凝视着她错愕的绿眼睛,路明非掷地有声,“以后,我再也不在心里偷偷骂你了。”
“……”
“停车。”
女人面无表情地按下隔离板前的通讯器。
“吱——”
劳斯莱斯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靠在了路边。
……
这是一座位于大都会近郊的巨大开放式生态公园。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树参天而起,茂密的翠绿色树冠宛若一把撑开的巨伞。周遭的碎石小径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休闲装的游客。牵着金毛猎犬的夫妇、手里举着棉花糖奔跑的孩童、还有拿着单反相机四处抓拍的新闻学新生。
车门弹开。
两人站在这棵巨大的槐树荫蔽之下。
相比于几十分钟动辄要摧毁人类文明的史前破木屋。
这充斥着爆米花甜味的公园日常,割裂得让人恍如隔世。
只可惜就在他打量一只停在长椅上的灰鸽子时。
莱克丝踩着高跟鞋,直接贴了上来。微微踮起脚尖,自然、甚至可以说火热地,攀上了男孩的衣领。
浑身一僵,路明非本能地想要反手捏碎对方的手腕。
可莱克丝却只是凑近他的耳廓,修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替他抚平西装领口上的微小褶皱。
远远看去,这简直就是一对趁着周末来公园散步、浓情蜜意到了极点的新婚夫妇。
甚至有两个路过的大学生,已经偷偷举起了手里的手机镜头。
“听着,亲爱的。”
莱克丝仰起头,美艳的脸庞上挂起足以让任何男人沦陷的媚笑。红唇微动,吐出唇齿间的幽兰香气,可声音却细若游丝,冷如蛇嘶。
“别太天真了。”
她在领带结上灵巧地翻折。
“老不死的家伙,可不是什么会去教堂做礼拜的慈善家。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把老底交给你。”
“他给你的坐标绝对是真的。”
“但里面可能藏着什么比一万个死士还要可怕的东西。”她拍了拍眼前结实的胸膛,像个送丈夫出门的贤妻,“我想他是要借你的手,或者说。去砸开潘多拉的魔盒,去释放出一场灾难。”
路明非没吭声。他低着头,鼻息间满是女人身上混杂着玫瑰与罗曼尼康帝红酒的昂贵冷香。
在没人的防弹车里,她冷得像块冰,连一句话都懒得奉陪。
结果一跑到这种人多眼杂的公共场合,她就立刻化身为热情似火的社交名媛。
视线越过女人火红的长发,男孩盯着远处几个对着他们疯狂按快门的狗仔。
他算是悟了。
这家伙其实也是个疯子,而且是人格分裂的那种。
叹了口气,路明非盯着在自己胸口折腾倒霉领带的红发毒妇。
“你真的想杀了他么?”他直白地戳破了这层粉饰太平的伪装。
“当然。”
女人维持着亲昵的姿态,语气却狠戾至极。
“我做梦。每天晚上的每一个梦境里。都想着怎么剥下他该死的虎皮。”
“卢瑟集团需要统治这个世界,需要指引人类进化的方向。而我们,绝对不需要一个活了四万年,还躲在漏雨破木屋里指手画脚的隐秘太上皇。”
莱克丝松开衣领,满意地替他拍了拍胸前的灰尘。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王完成了最后的名媛谢幕。
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看着重新包裹上冰冷与傲慢的背影。
“那...”男孩嘴角扯出一抹笑,“希望你今晚能有个好梦。”
莱克丝没回头,只是随意地背对着他挥了挥戴着蕾丝手套的右手。
“你也是。亲爱的。”
“祝你中东旅行愉快。”
车门被恭敬地拉开。
女人俯身坐了进去。
“砰。”
车门合拢。
一个甩尾,汇入大都会繁忙的车流。
扬长而去。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鸽子在脚边咕咕地啄食着面包屑。
“……”
站在巨大的槐树底下。
他保持着双手插兜、身姿笔挺的霸总站姿。
直至风吹过单薄的西服。
他在风中凌乱。
所以真就这么把他丢下车了?!
毒妇!
路明非咬牙切齿,转身走进小巷。
不一会儿。
模糊的身影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