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3年5月29日。
君士坦丁堡。
奥斯曼大军的铁蹄踩碎东罗马的满地荣光。千年帝国轰然崩塌。破城者并非口径惊人的乌尔班巨炮。绞死整个拜占庭世纪的,仅是一扇唤作凯尔卡、忘了落锁的偏僻小木门。
最森严的壁垒,永远从不起眼的内部裂开。
哪怕这黑曜石堡垒巍峨刺骨。高耸塔尖劈开倒悬的人造太阳光辉,给这头地底的利维坦镀上满身炫目冷金。
但在不可撼动的防线深处。
路明非面无表情。
人间之神正在挖土。
他仰起头。
盯着扑簌簌掉土渣的黑暗穹顶。
由衷怀疑当年漏锁城门的东罗马昏君,必定就是雷霄·奥古本人。
堂堂刺客大本营,防空火力网密绝天日,魔法探头无死角覆盖。唯独地底下的防线残破不堪,四面漏风。
路明非叹气。
手腕翻转。
土元素黏腻地向身后退却。
魔法挖地道固然快极。精神力持续倾泻却教人枯燥犯困。
亏大发了。
早知这老鼠洞如此不设防,他肯定要将大地与山之王塞进行李箱,当做战略储备一并打包过来。
毕竟玩泥巴估计算是她堂堂龙王简历上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绝活了。
“嗒、嗒。”
头顶石层渐薄。
刻意压低的牢骚漏入路明非耳中。
两名守夜的家伙,似乎正拿烤肉撒气。
言辞激烈。
路明非停手,弹去黑风衣下摆的土渣。
到了。
“轰!”
地砖寸寸崩开。
烟尘混杂魔法残光掀起土龙冲天而去。
两名持刀刺客死命张大嘴。双目呆滞,盯着这从地心裂缝里拔地而起的黑衣男孩。
路明非嘴角扯出一个腼腆的笑意,笑的十分局促。
本能催促起两名刺客正要按响腰间的高能警报器。
微风拂过。
“扑通、扑通。”
两人颓然软倒。
双双陷入昏迷。
主打素质潜入的路明非,本着绝不给布莱斯老家添麻烦的想法,礼貌地弯下腰,揪起两人,将他们贴心地对着青石墙角,整齐划一地码平堆好。
算是完美的潜...
“嘎吱——!”
虚掩的沉重雕花木门,被黑风衣的主人随手推开半寸。
路明非推门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微微放大。
走廊尽头,竟是一间巨大演武场。
黑压压连成一片的乌云。密密麻麻地堆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
腰悬淬毒的曼陀罗忍刀。呼吸声轻不可闻,几百道视线,就这么如看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齐刷刷地越过门缝,钉在路明非脸上。
影武者。
按照自己收集的情报。
他们每人都是刺客联盟的宗师。
是雷霄·奥古的亲卫队,是刺客联盟金字塔尖端的宗师级杀手!
而现在,几百个足以颠覆国家政权的兵器,在这里只为了等他这一个敲门客。
“……”
路明非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真的,只打算进来看看布鲁斯,顺便潜个入的啊,各位。
“铮——”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三百把忍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三百道弧光!
潮水溃堤。杀气冲天。
无数道黑影夹杂着苦无与十字镖的暴雨,裹挟着百年来淬炼下的武技,涌向门口单薄的黑衣青年。
那么...
“借过一下。诸位。”他咧嘴一笑。
……
“啪。”
一声闷响。
男孩打了个哈欠,拖着最后一名晕去影武者的衣领,动作熟练地将这具重达两百磅的宗师级杀手,当成沙袋一样,填进杂物间墙角最后的一处空隙里。
转身。
环顾四周。
整整三百号令世界各国元首闻风丧胆的蒙面刺客。
层层叠叠、严丝合缝、错落有致地在这间狭小的杂物房里,堆成了一座金字塔。
路明非抹平风衣下摆。
看着自己的宏伟杰作,他耸耸肩,顺手带上杂物间的门,把这份旷世奇景封存在黑暗里。
转身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穿过空无一人的演武场,停在了这扇看上去就十分宏伟的双开重门前。
他单手轻轻推开。
让木门发出低哑的长音。
让这座隐没在几千米地心深处的堡垒心脏,终于开始了跳动。
空穴来风。
帷幔轻轻掀开,只见在古阿拉伯复式穹顶下。龙涎香在紫铜香炉里燃烧,白色的轻烟丝绸般在地砖上游走。
身着绿袍的威严老者,就这么安稳如山地盘腿坐在地毯上。两鬓斑白,身形却不见半分佝偻。
恶魔之首。
雷霄·奥古。
哪怕刺客已经来到了眼前,他却依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红木案几。
案几上。
两只薄如蝉翼的青花白瓷杯里,冉冉升起红茶特有的涩气。
一杯在他手边。
另一杯,显然是在静候对面的不速之客。
老伯+1。
这地球上的老妖怪怎么都有装神弄鬼的癖好?非得在几千米深的耗子洞里铺上波斯地毯,点上名贵熏香,搁这摆谱。
路明非叹了口气。
没管地上名贵手工织毯是不是纯血阿拉伯少女织就的,他走上前,毫无讲究地一屁股在红木案几前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鞋子几乎踢到了香炉的边缘。
“你把我三百个致命的外门刺客,像过冬的劈柴一样,塞进了杂物间里。”雷霄·奥古低声道,“看来。继承了她意志的新一任哥谭守夜者。”
“并不像情报里描述的那样,是个一味只懂破坏的暴躁野蛮人。”
老者枯槁却稳如磐石的手,捏起一只白瓷茶盏。
轻轻向前推了半寸。
“坐吧。”
他嗓音雄浑,较之萨维奇的轻佻更显沉稳,“茶刚温好。”
“门外的...嗯...你其实没必要全藏在过道里的。”路明非接过茶,随口道,“这种‘开门见山’的迎宾规格,我看着确实挺感动。但是吧,几百个人堆在一块儿。”
“真的有点不环保。这地方空气本来就不流通。”
“老伯。我听说,你不是个狂热的环保主义者么?”
“......”
“你很有趣,年轻人。”
他扯出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路明非。
男孩也不客气,伸手端起案几上还冒着热气的大吉岭红茶。
毫无防备地送到嘴边。
在这个全宇宙最擅长玩毒和暗杀的刺客头子面前,他就这么毫无戒心地抿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滑落。
路明非皱着眉头,砸了咂嘴。
“不喜欢么?”
看着男孩毫不掩饰的嫌弃,雷霄·奥古淡淡道,“你师傅明明挺喜欢的。却不合你的胃口。”
“看来哪怕是师徒,也有分歧的一面。”
路明非顿了顿。
他隔着氤氲的雾气,瞥了一眼对面这个鼻梁高挺、轮廓深邃、标准阿拉伯贵族长相的老怪物。
这见鬼的地方,在地底下点着假太阳,铺着波斯毯,结果这群中东刺客居然在这附庸风雅地学英国人喝红茶?阿福要是站在这里,非得拔出双管猎枪教教他们什么是正宗的英伦茶道。
撇撇嘴,路明非一仰脖子。
便将足以让无数权贵趋之若鹜的茶水,牛饮般一饮而尽。
“当——”
白瓷杯底重重地磕在红木案面上。
“她不喜欢。”
散漫的黑瞳,如被狂风吹散的灰烬,露出底下暴戾的熔金。
“她不喜欢喝红茶。”男孩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而且,我是她的家属。不是她培养出来的下一把刀。”
“……”
定定地看着对面那双燃烧着骇人金芒的眸子。
雷霄·奥古唇角勾起。
“你很了解她?”
“不错。”
他双手在胸前敷衍地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落下。
阴暗的雕花廊柱后。
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飘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路明非余光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