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白发老人。穿着粗布麻衣。深陷的眼窝里,可唯一完好的眼球竟是暗红之色。
他佝偻着脊背。恭敬地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将红木案几上昂贵的青花白瓷茶具全数撤下。
紧接着。
瞎眼老人又从宽大的袍袖中,突兀地取出一只造型粗犷的酒囊。以及两个黄铜酒樽。
清冽的水声响起。
“咕咚。咕咚。”
乳白色的浑浊液体倾注在酒樽之中。
他放下酒囊,再次如鬼魅般倒退着退回了阴影深处。
路明非没动。
只有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辛辣的腥膻味直挺挺地冲进他的鼻腔。
这是...马奶酒?
路明非盯着眼前这杯满溢的浑浊液体,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把黄铜酒樽往案几边缘推了推。
“老伯。你这就没意思了。”他叹了口气,“我都快被你绕晕了。这又是英国正宗的红茶,又是蒙古包里现挤的发酵马奶。你活了几千年,学到的就是这些么?”
“而且都是永生者,为什么穿破虎皮的老野人没你这闲情逸致。人家只会在漏雨的破木屋挂满肉干,顺便煮水炖肉。”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明明他才更像是环保主义者吧...”路明非无力吐槽。
雷霄·奥古没接话。
他静静端坐在地毯上。
“你是在试图用这些廉价且粗鄙的市井笑话。来掩饰自己的内心么?”恶魔之首开口便是惊天之语,“我在你这双极力伪装成漠不关心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狼狈的挣扎。可你心中明明充满着无法熄灭、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倾泻的狂怒。”
“......”
“你觉得这世界上存在着太多容易被摔碎的东西。你觉得它千疮百孔、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守护。”
“可悲的是。空有毁天灭地伟力的你...却不敢真正去‘守护’这个世界。”
“你在害怕。”
“你在逃避你的责任。”
“你是只自私且软弱的困兽。因为唯有确信你身边、你目所能及的几个牵绊绝对安全,你终日不得安歇的惶恐灵魂。才能在睡不着的深夜里。获得哪怕一分钟的虚假安宁。”
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其微微嗡鸣。
“你害怕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死在自己怀里。因为你已经受够了这种比凌迟还要漫长的无力感。”
路明非半垂着眼帘。
“可我并不怪你。这很正常。”
“你与生俱来的力量。也是你必须背负的重担。我深知这种折磨的滋味。”雷霄·奥古低低地笑出来,“因为这是你。与我。与布莱斯。乃至超人。”
“——我们共有的特质。”
“我们都是试图把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扛在肩上的囚徒。而也正因如此。我们不合时宜的软弱与怜悯...”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失败。”
“......”
名贵的龙涎香燃烧出最后一缕余韵,勾勒出人类历史上崩塌的一座又一座的帝国。
路明非由衷道:“真厉害。”
“老伯。你真的比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的老野人...”
“还要会装神弄鬼。”
“萨维奇是个只会囤积时光的小偷,孩子。”雷霄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或许告诉你了关于我的一部分,用以换取他可笑的筹码。”
“但他没告诉你的是...我这几百年来,究竟在对抗着什么。”
“一千年前。阿拉伯腹地。赤红的沙丘一直连到天际尽头。游牧,骆驼,带着羊膻味的破帐篷。”
“我本该在烂沙坑里死掉。”
“可自然偏偏促使了我剖开了生命的肌理。在一次救助狼群之际,我用手术刀切断了愚昧的咽喉。这使我踏入城邦,穿上昂贵的丝绸,从一个挥舞皮鞭的蛮子,登上了名为科学的宝座。也迎娶了我这一生的挚爱。”
“但后来。我用尽毕生所学,医治好了一个国度的王子。可恢复健康的储君,却觊觎我妻子的美貌。得不到,他便当着我的面杀了她。”
老人声音越发低沉。让路明非原本不屑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老国王赐下了铁钉和厚重的松木匣。我和她,就这么被钉在地下泥层里。世间唯有黑暗,蛆虫...”
“以及我腐烂的挚爱...”
“直到一束光破开了棺材。一个我曾施舍过药剂的盲眼乞儿,砸碎了铜锁。而被我救助过的飞禽走兽,则用自身骨肉填满了追兵的火铳。”
“他们将我送入了一口发着幽绿光芒的古老泉眼。”
“拉萨路之池洗涤了我的肉体,也洗净了我对这凡人世界的最后一丝仁慈。它让我得到了这一切,也让我在这世上,辗转过太多次轮回。”
“我曾只身潜入温暖的浅海,穿过盛夏花火般繁盛的珊瑚礁群。”
“可时至今日。你再潜下去看看。海水冷得像冰或是沸如酸浆,绚烂的东西褪成了灰烬。它们化为一万座森严的骨碑,静静地戳在深海的坟场里。”
雷霄转头,目光越过重重黄金立柱,直刺宏伟却死气沉沉的人造太阳。
“我更是把脸埋入过尘埃,聆听数以万计的巨兽如苍红火云般席卷平原,蹄声在胸腔里炸响,仿佛诸神滚滚的雷霆。可后来,所有的回音戛然而止。”
“再辽阔的荒原,现也只剩下工业浓烟刮过干枯草茎时,令人发疯的死寂。哪怕张开双翼就能遮蔽苍穹的飞鸟。可在漫长而绝对的重力与贪婪的枪口面前,这词儿骄傲的影子还是重重地砸回了尘埃,再也没能飞上云端。“
他眼神聚焦,从虚空中收回,回归在路明非身上,带着无可奈何的悲悯。
“所以,看看现在的你。”他上下打量着男孩,“仅仅因为布莱斯可悲的一次牺牲。你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锁进名为‘复仇’的铠甲里,满哥谭地去踩死可悲的街头爬虫。”
“何等可怜。何等寒酸的愤怒。”
他仰起头,漆黑的瞳孔底处仿佛有大火在烧:
“而我。在这几百年的光阴里。我是亲眼看着这颗星球在我的怀里,渐渐衰竭、咳血、最终一点点冷透死去。”
“而亲手脔割了世界的真凶...此时此刻,却依然衣冠楚楚地高坐在黄金的王座上,连一滴血的代价都没付过。”
“所以。”
路明非直视对方幽深的瞳孔,“你恐惧死亡?”
雷霄·奥古缓缓点头。
“我恐惧死亡。恐惧这颗星球的泉眼走向枯竭。”
他很坦诚。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羞耻。
“几百年来,每次面对无可救药的沉疴。我都不得不亲手挥起屠刀。作为一名修剪腐烂枝叶的孤独园丁。用战争、用饥荒、用大清洗去削减盲目繁殖的人口。可我太软弱了。我终究对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我的软弱,数次让我的净化帝国土崩瓦解。”
“我就像是西西弗斯。”
雷霄·奥古朝路明非微微举起装满马奶酒的酒樽。
昏暗的灯光下,老人的身影庞大如崇山峻岭,又枯槁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布莱斯是个固执的人。她已经被自己可笑的凡人准则逼上了绝路,再也无法庇护你。”
“无家可归的年轻巨龙。要不要试着接手沉重的除草工作?”
“……”
路明非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目前没什么兴趣。”他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抱歉了啊,老伯。”
雷霄·奥古看着他毫不留恋的动作,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捏住案几上一枚雕刻着繁复铭文的黄铜小铃。
轻叩。
“叮——”
悠长的铃声,在这空旷的古巴比伦大殿内如水纹般荡开。
“骨头和她一样硬,也一样愚蠢。”老怪物放下铜铃,“你可悲的师傅就在高塔之上。阶梯,就在神像之后。”
“既然拒绝了救赎,就去亲自看看她落幕后的悲哀吧。”
路明非耸了耸肩。
这有什么难的?生命置换就完事了。到时候找个草地一吸,不就给布莱斯治好了么。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毫无公德心地破坏自然...
路明非瞥了眼老家伙。
说实话。这家伙虽然满口神神叨叨、还带着点让人倒胃口的环保主义。但就这喝茶聊天的定力。看上去,倒似乎还真是个不错的师傅。
这家伙会因为自己破坏环境而让布莱斯毒打一顿自己么?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连忙双手插兜,与端坐在案几后的千年刺客擦身而过。
可脚步顿在半空。尚未踩实。
两抹熔金色的厉芒闪烁。
余光向下偏移。
望向雷霄·奥古手中的黄铜酒樽。
浑浊的马奶酒,此刻竟在微微沸腾。
“嗤——”
一声轻响。
惨白的酒水,附着在冰冷的黄铜杯壁外侧。
它没有顺着重力砸落地面。反而脱离了金属表面,拉出一条细丝,随后缓慢地向上漂浮。
魔法?
并不是。
视界之内,没有捕捉到半点以太的共鸣,连最微末的魔力涟漪都不存在。
可这绝不意味着正常。
重力,或者说是这方天地的引力常数。在这座地下神殿里。被篡改了?!
“沙沙——”
路明非低头。
他发现自己垂落在膝盖处的黑风衣下摆,此刻亦完全违背了地球的重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翻卷、悬浮。
“滴答。”
又一滴酒水,飘向了穹顶。
雷霄·奥古看着僵立在原地的男孩。
深绿色的宽大袖袍在沉香中拂过。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
“别惊讶,一点戏法罢了。”
“倒是你,孩子。作为布莱斯最得意的弟子。”
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地心深处共振着落入路明非耳中。
“你的侦探才能确实名不虚传。你循着线索而来,解开谜题而至。”
雷霄·奥古转过身。
直指大殿最深处。
神像的阴影下。一条红毯,正通往高塔尽头的幽暗长廊。
“但我还有个未解之谜,小侦探。”老家伙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这是一个连命运之笔。都尚未写出答案的终极谜团。”
“嗡——!”
路明非一口未动的马奶酒彻底挣脱了引力的束缚。
化作千百颗乳白色的水珠,在二人之间静静漂浮。
“我将它,交予你。”
“去塔顶,见她吧。”雷霄·奥古笑声在失重的空间里震荡,“去替她回答我。也是回答。被你藏在心脏最深处、一直死死逃避的问题。”
“蝙蝠侠。”
老怪物张开双臂,拥抱失重的虚空。
“——是否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