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切你的淀粉肠,别讲你的探险生涯了。”路明非盯着签子。
“我没说话啊!”
老唐举起铁铲,满脸冤枉。
路明非一愣。
他偏过头。
视线落在坐在另一张矮凳上的昂热身上。
老校长正靠着粗糙的树干。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砍过龙王、熬死过几代秘党元老的怪物,此刻脸上居然透出一种怎么又来这套的疲惫。
掏出手机。
昂热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递向路明非。
“两极地区的冰原。”昂热无奈,“前不久破冰船刚捞上来。我们起初以为是某种高度变异的次代种。执行部废了很大功夫才把残骸运回来。”
路明非垂下视线。
幽蓝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照片背景是卡塞尔学院冰窖的无菌实验室。白炽灯下,解剖台上躺着一滩不可名状的尸块。
干瘪的暗红色肌肉组织。
类似昆虫的巨大复眼。
焊在骨骼上的生锈装甲片。
“现在暂且丢冰窖让炼金部的处理了。”昂热收回手机,顺手揣进西装口袋,“本来打算等报告出来了再拿给你。但我现在觉得,直接问你可能效率更高。”
老狐狸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你认识,对吧?”
路明非沉默。
黄金瞳深处跳动起金色的火星。
来自灵魂最深处沉睡在世界树根部的黑龙...
伴随着耳边传来刺耳的音爆。
天穹开裂。
暗红色的天空下,遮天蔽日的军团如蝗虫过境。
这些双眼散发着嗜血红光的怪物,咆哮着扑向正在大地上厮杀的地球先民。
火与血。
路明非缓缓放下手里的纸碗。
“类魔。”
他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你果然知道。”昂热苦笑。
“就是不知道是古代种复苏。还是外星人入侵。”路明非了当道。
老牛仔摇摇头:“这正是我们想弄明白的。”
路明非站起身。
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T恤。
他没有解释天启星,也没有解释黑暗君主。
他总不能告诉这群土著,黑龙皇帝当年其实是个被迫打星际战争的地球保安大队长。
“东西在冰窖?”
路明非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哪里?带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
“滋啦——”
老唐手里的铁铲重重磕在铁板上。
昂热抬起眼皮。
楚子航停下了擦嘴的动作。
三人六眼,同时盯着路明非。
眼神里整齐划一地写满了一句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什么看?!”路明非被盯得心里发毛,“难道我不能出门么?”
“你一直窝在翡翠山庄。”楚子航一针见血。
“听说能躺着绝不坐着。”老唐补充。
“你甚至懒得飞过来,逼我派人去接你。”昂热啧啧有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日本那边的宅男呢。”
“……”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
“其实......”他干咳两声,“是今天早上开车有点急。出门的时候没注意,把庄园围栏撞飞了。”
出去避避风头才是王道。
“……”昂热。
“……”楚子航。
昂热叹了口气,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西装下摆。
“那很可惜了。我想明天才能带你去冰窖。”
“为什么要等明天?”路明非挑眉。
“冰窖在芝加哥。美利坚的芝加哥。”
“我带你飞过去?”
“......飞过去可以,但你是不是忘了?”昂热摊开双手,理直气壮,“我现在可是被东方百家软禁在仕兰的质子。周发的人每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我连出这个市都得打报告。”
“那你明天怎么去?”
“这不是有你么?”老家伙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十足,“我待会打电话说是你这尊人间之神陪同我,别说回卡塞尔,我现在就算去白宫总统的办公桌上跳踢踏舞,五角大楼也得老老实实给我鼓掌。”
路明非:“......”
狐假虎威。
这老登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安排妥当,昂热从塑料凳上站起。
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一丝不乱的银发,将喝了一半的二锅头顺手揣进西装的内兜。整个人顷刻从街头吃白食的酒鬼,切换回了叱咤风云的黑道教父。步态从容地走向老梧桐树阴影的深处。
白西装的衣摆在他身后轻轻扬起,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规律的脆响。像极了某只远去的古龙正在夜色里收敛尾翼。
“别死女人肚皮上!”老唐挥舞着铲子,冲着那个潇洒的背影咆哮,“下次自己带酒来!别偷我的二锅头了!”
夜风里传来昂热含混的笑声。
恺撒站起身。
他将西装扣子系好,冲路明非和楚子航微微颔首,维持着贵族的体面,转身跟上了昂热的脚步。
摊位前只剩下三个人。
老唐拿着抹布,开始用力擦拭铁板上的油污。
“行了老唐,算账。”
路明非大爷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掏出一打绿花花的钞票,拍在沾满油星的折叠桌上。
“这次我带钱了,不用挂账。”
老唐停下抹布。
他盯着桌上数张印着本杰明·富兰克林大脑袋的一百美金,眼角抽搐。
“我怀疑你是真来消遣我的!”老唐把抹布狠狠砸在铁板上。“你特么给我一张一百美元?!”
“……”
路明非默默把富兰克林收了回来。
他真是顺手从冰山俱乐部保险柜里掏的零花钱。
幸好一张红色的递了过来,压在桌面上。
“不用找了。”楚子航平静道。
看着熟悉的救命钞票,路明非又抬头看了看楚子航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蝙蝠侠诚不欺我,罗宾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生物!
告别了收下钱喜笑颜开的老唐。
路明非陪着说要去巡逻的楚子航走在初秋的街道上。
夜深了。
刚下过雨的空气冷得刺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轰鸣着驶过,溅起一路水花。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相反,十分舒适。
楚子航本来就不喜欢用毫无意义的闲聊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路明非也不需要时刻保持那个威压天下的神明姿态。
他可以放任自己稍微驼一点背,把手插在兜里,像个普通的失业青年。
走过两个街区。
路灯闪烁了一下,暗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罗宾。”
“嗯。”
“昂热说,你每天晚上都在巡逻。”
“我看过报告。”路明非双手插在口袋里,“从上个月开始到现在。你把仕兰的重案发生率,硬生生打低了百分之九十九。”
“苏恩曦小姐有帮我。”
他放慢了脚步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努力。
“Robin。”
路明非停下脚步,咧嘴一笑表示你干得很好。
楚子航偏过头。
昏黄的路灯切割着他锋利的下颌线。面瘫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教的好。”他声音很低。
“不,我教的是怎么从八层楼高的屋顶上跳下来的时候不摔断腿,以及怎么用蝙蝠镖切断电线。”路明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着漫漫长夜,“我从没教过你什么时候该跳。是你自己的选择。”
楚子航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黑色的战术风衣背后,抽出了长长的野太刀。
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被他横在胸前。动作郑重得像中世纪骑士在授勋仪式上举起佩剑。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楚子航问。
“......”
路明非耸耸肩,没去扯什么老梗,也没把漫画里一些热血沸腾的口号搬出来。他只是看着楚子航紧绷的下颌线,思绪飘远。
他想起仕兰中学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这个全校闻名的面瘫校草,穿着校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天台上挥刀等着自己下课去训练他。所有人都在讨论楚子航的帅气、他的家世、他的完美无缺。只有路明非知道这家伙就是个被设定了有朝一日去抽刀砍死奥丁程序的机器人。
虽然现在这个机器人长大了。但程序没变。只是把木刀换成了村雨,把仕兰的天台换成了整个黑夜。
这世界真操蛋。路明非心想。越是认真的人,活得越像个幽灵。
“罗宾。”他收起笑容,“我可能不会经常待在这边。近的来说,明天我得去趟卡塞尔。远的来说,之后还要去各种乱七八糟的世界解决一些麻烦。”
“你需要我跟你——”
“不。”
路明非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留在这里。这个世界需要一个Robin。”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楚子航,“所以...拜托了。”
楚子航没犹豫,他收刀入鞘,抬手就握了上去。
“嗡——!”
两只手合拢的瞬间。
黄灯戒陡然一亮。
纯粹、暴烈的琥珀色光芒。
戒指表面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
实质化的光流化作无数条纤细的游丝,顺着两人相交的掌心,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楚子航的手背。
楚子航的黄金瞳猛地收缩。
青年只感某种庞大、冷酷的意志,顺着光流倒灌进他的脑海。紧接着一行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龙文,却又被他顷刻理解的文字,在瞳孔深处灼烧般亮起:
「智慧生命已锁定。」
「楚子航。」
「你有向他人施加莫大恐惧的能力。」
「欢迎加入,至尊军团。」
光芒在指缝间脉动。
每一次脉动甚至震得周遭的雨水停滞在半空。
然后...
光芒一分为二。
二人松开手。
只见楚子航的食指上多了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黄色的金属戒托。粗粝的龙鳞纹路。
“这是黄灯戒。”
“象征恐惧。”路明非说。
“谁的?”楚子航盯着戒指。
“我的。”
“......”
低头审视着正源源不断向他发出呼唤的指环。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恐惧。”他重复了一遍。
“对。”
路明非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如果你觉得这力量太黑暗,不想用——”
“我在仕兰的每个晚上。”
楚子航打断了他。
“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那些试图强奸女学生的渣滓、那些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死侍。当他们看到我从屋顶跳下来的时候,都会跑。”
“但不是每个人都跑得掉。”
楚子航抬起眼帘。
“有些人会跪下来求饶。”
“有些人会哭着喊妈妈。”
“有些人,会失禁。”他抬起戴着黄灯戒的手,琥珀色的光芒在他的黄金瞳底映出两点冰冷的火星,“我想,我不会让你失望。”
“你这家伙。”路明非咧嘴,露出了反派般的狞笑,“桀桀桀。不愧是我的罗宾,楚子航。桀桀桀。”
“......”
无视怪笑的路明非,楚子航猛地握拳。
“嗡——!”
黄色的光晕从戒指向外爆炸般扩散。
光芒笼罩了他的小臂。顺着肌肉一路向上攀爬,眨眼睛覆盖了全身。
“黑昼茫茫,白夜朗朗。”
“邪奸恶党,惧吾神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涌入脑海的古老意志,念出了誓词。
“怖火焚葬,逆我者亡。”
“恐惧为源,至尊威权!”
轰——!
光柱冲天而起,将整条街道映得亮如白昼。
楚子航依然站在原地。
一套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战甲贴合着他精悍的肌肉。胸口正中央,一只展翅欲飞的暗金色巨龙正散发着灼热的光晕。
而他眼中黄金瞳,此刻正肆意燃烧,宛若有火鸟在其中翱翔。
路明非满意地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知更鸟,楚子航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很好。”
“就是这个台词......”他幽幽道,“每次动手前,都一定要念么?”
路明非:“......”
“很像日本热血动漫里那些反派的开场白。”楚子航一针见血。
“我又没办法。”
路明非脸上闪过一丝羞耻,“这又不是我设定的!”
楚子航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风吹过梧桐树。
枯黄的叶子落进积水,荡开一圈涟漪。
“路上小心。黄灯侠。别一不小心卷进什么弑神级别的大事件里把自己送掉了。这样我还得去救你。”
“我是去巡逻。不是去杀神。”
“而且——”
他顿了顿,“神只会在我身后。”
说完,楚子航就消失在了老街尽头。
路明非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你这家伙说这种话的时候嘴角到底能不能翘一下?翘一下就行。
他真的分不清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吐槽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