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止是夏绿蒂。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才是神明的正身。
古德里安双眼圆睁,老脸憋得通红,一边流着泪一边拼命地在笔记本上涂写。
几秒钟后。
路明非眉头松开。
火光从他的瞳孔里迅速抽离,归于深邃的黑。
一切恢复如常。
他放下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少许青苔。
转过身。
正准备继续讨论问题。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五尊石化的人形雕像。
昂热、恺撒、古德里安、叶胜、亚纪。
包括刚才已经领教过一次的夏绿蒂。
所有人全都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填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惊恐与见证神迹后的呆滞。
微风拂过植物园的树冠。
静谧无声。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眼角微微抽动。
他叹了口气...
不管自己怎么想融入他们...
可显然,还是与他们格格不入啊...
“回神了,诸位。”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手。
两声脆响打断了植物园里凝固的空气。
他指着被熔铜浇筑的黑石表层。
“标注的并不是日期。而是——‘在哪里’。更准确地说……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昂热最先从先前的定格中苏醒。
老家伙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错,坐标。这是和其他所有金字塔最大的不同。”昂热走到基座旁,抚上粗糙的古老纹路,“这座金字塔有五个侧面,每个侧面一百三十三级石阶。每级台阶上都刻满了玛雅人的数字。从学术角度讲,整座建筑就是一部玛雅历书,或者说,是玛雅人心中构建的整个世界的历史。”
老人的目光顺着青铜色的线条一路上攀,直至没入穹顶。
“但玛雅人所谓的历史,不仅指向过去……也指向未来。”
“它是过去之书、现在之书,也是未来之书。是历史典籍,也是死亡的预言。”昂热说。
“听上去挺神棍的。”路明非耸耸肩。
“看过《2012》么?”
“看过。”路明非点头,“在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一个不靠谱的科幻作家开着一架破飞机拯救前妻的故事。”
“灾难电影的导演从玛雅历法中借用了‘2012’这个时间点。这是因为在历法中,那一年,第五个太阳纪结束。”昂热转过身,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玛雅文明极其诡异。他们是古代最精准的天文观测者,不需要望远镜,甚至就能推算出从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的运行轨迹。他们创制的‘太阳历’,把未来也写入历史,因为在他们的哲学里,这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
“一共五个太阳纪。前四个太阳纪都曾孕育过发达的文明,但全都在抵达巅峰时被强行掐灭。马特拉克堤利毁于洪水,伊厄科特尔毁于风蛇,奎雅维洛毁于火雨,而宗德里里克毁于地变。之前的每一次灾变,总有零星的火种被保留下来,从而开启下一个太阳纪。”
“但是……”昂热停顿了一下,“没有第六个。当第五个太阳纪过去后,归零,是空。那是绝对的毁灭。”
“龙类和人类,都活不过那个终点。”
路明非皱起眉头。
“洪水。风蛇。火雨。地变。”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是的,地水风火。它们的化身正是高踞在龙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昂热接上话头,“前四次文明的覆灭,极大概率是由四位君主的苏醒所导致。但第五次毁灭的执行者,至今无人知晓。”
“黑王?”路明非问。
“玛雅人的刻石在这里断层了。也许是黑王苏醒,也许是白王复活,又或者是四大君主同时君临。”
路明非看着冰冷的铜线,摇了摇头。
“古玛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纪就莫名其妙地衰落了。国家分裂,祭司死绝,没等西班牙的火枪打过来,他们就已经把神秘学知识丢得一干二净。连自己什么时候亡国都算不明白。”他给出了最世俗的结论,“说不定这就跟百慕大三角和罗斯威尔外星人一样,只是一场历史留下的谣言。”
“但这可是古玛雅人的预言书。”
昂热摊开双手,镜片后的灰色眼眸盯着路明非。
“你知道的,明非。在混血种的历史里,所有真正应验的预言书,都不是人类的意志。人类……”
他轻声道:“人类只是窃听的传述者。”
“龙族的东西……”
路明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可龙族既然把自己视为地球的主宰,他们为什么要预言自己的灭亡?”
人造阳光透过树冠,在水泥基座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昂热沉吟了许久。
“明非。还记得我们刚才在餐馆吃饭时,看到的那幅画吗?”老人忽然转换了话题,“普罗米修斯。”
路明非回想起被油烟熏成黑灰色的希腊神祗。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锁在高加索山上,忍受老鹰啄食肝脏的永恒惩罚吗?”
“盗火?”清醒来的恺撒接过话头。
“不。偷火仅仅是奥林匹斯定下的罪名。真正的原因是——他让宙斯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越界交给了凡人,高居云端的神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昂热的语调变得悠长,“火,从来不只是能量。火是知识。是让凡人撕开黑暗、获取视线的能力。神王害怕的不是凡人在寒夜里拥有了温暖。他恐惧的,是凡人拥有了看清众神本质的工具。”
“而龙类的古老编年史里,同样记载着一位试图颠覆秩序的盗火者。”
“白王?”恺撒脱口而出。
“是的。白王。”
昂热凝视着金字塔。
“但她偷的不是‘火’。她偷的是‘夜晚’。”
“这就要提到神学了。”
老家伙开口,“琐罗亚斯德教,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一神教,却又吊诡地包含了二元论哲学。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黑暗之灵安格拉·曼纽,分庭抗礼。三千年光明,三千年黑暗,循环往复直至最终审判。当今世界上所有主流宗教的善恶对立叙事,追根溯源,全都脱胎于此。”
“但是在如今正统的一神教体系看来,如果存在一个与神格对等的‘恶本原’,就会动摇造物主的全能与绝对性。因此,神学将‘恶’定义为‘善的缺乏’。就像阴影不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物质,阴影仅仅是因为光照不到那里。所以,黑暗绝非光明的宿敌,黑暗只是光明的缺席。”
昂热语速平缓。
“如果你去问古代的神学家们:‘善与恶是平等的本原吗?’他们会回答:‘否’。恶只是被造物对造物主的背叛。但如果你追问:‘既然造物主全知全善,恶的本源又是什么?’,他们就将会结结巴巴地将你打成异端丢进火葬场。”
“但总有人会思考,于是犹太教神秘主义的卡巴拉创世论给出了一个隐秘的解释——在创世之初,神的光芒在流溢时注入了‘容器’。但部分容器因为无法承受这股无上的威光而发生碎裂。带有神性的光之碎片坠入低维的物质世界,被肮脏的‘壳层’所包裹,这便滋生了黑暗。”
“也就是说,这里的黑暗,只是神圣光明在创世过程中因为失衡而产生的一种沉沦形态。从最源头追溯,光与暗同出一源。现象界中的善与恶,都不过是那原初一体之光在异化过程中的扭曲展现。”
昂热转过头,看向正听得入神的夏绿蒂和恺撒。
“但正统的宗教学者依然会强调:黑暗,没有独立实体。”
“可这依旧治标不治本...”老校长的声音忽然转冷,“依然有一个致命的悖论始终困扰着整个宗教学术界。”
“拿《旧约·创世纪》举例,开篇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紧接着才是那句著名的:神说,要有光。神看光是好的,他就把光暗分开了。”
昂热目光锐利。
“诸位,发现问题了吗?在光被创造之前,‘渊面黑暗’已经存在了。”
“也就是说……黑暗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衍生物。黑暗,原本就在那里!神把光从黑暗中分离了。”
“就像是黑王和白王?就像是双生子的四大君王?”
身为高廷根家族的继承人,夏绿蒂敏锐地开口。
“没错。在龙族的体系里,如果把这两位视作光与暗。那么,光是后来才被撕扯出来的东西。”昂热点点头,“所以,在最初的善恶二元论中,善神阿胡拉与恶神安格拉甚至被描绘成一对孪生兄弟,他们共同诞生于更古老的‘时间神’佐尔文的腹中。这才是真正不可调和的一体两面。”
“如果我们将这套宏大的叙事投影到龙类的历史壁画上……”
“白王的叛乱。极概率并不是为了夺取王座那么简单的权力游戏。”昂热眯起眼睛,语气低沉如雷,“她发动叛乱的终极目的。或许是因为她试图强行撕开世界的裂缝,带来真正的‘光’。”
“而象征着绝对黑暗的黑王,则挡在了裂缝的中间。”
这番惊世骇俗的推理落下,整个金字塔似乎都在震颤。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座金字塔上,龙类预言的第五次灭世灾难,龙族命运的最终走向……”路明非盯着昂热。
“是整个龙族文明,集体记忆最深处、最无法直面的恐惧。这种恐惧超越了阶级和王权。”昂热给出了结论,“龙类们一次次苏醒。他们在备战。”
“为了不让白王引‘光’进来?”路明非问。
昂热缓缓摇头。
“我不确定。因为在卡塞尔学院从冰岛遗迹中发掘的最古早的羊皮卷里,关于白王叛乱可能招致的终极灾变,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代词。”
“大黑暗。”
“他没具体的降临形态,没有能在神话里对应上的原型,甚至找不到准确的爆发时间坐标。留下的只有恐惧。一种纯粹、找不到病灶、却焊在所有龙族基因链底层的原始恐惧。”
“等等……”
夏绿蒂眼睛都快转起了圈圈,“这说不通啊。如果白王是想要引入‘光’的盗火者,而黑王是阻挡裂缝的黑暗屏障。那为什么文献里记载的灾难却叫‘大黑暗’?这不就等于说……白王其实想带来黑暗,而阻止她的黑王反而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难道还有真假黑王之分?”
难不成,真黑王其实早被外星人丢到宇宙外面去了。
白王想撕开天幕接引真正的黑王回归。
可惜计划功败垂成,被留在地球上的这个假黑王残忍镇压?
夏绿蒂觉得自己快晕了。
“又或者,其实还有别的什么鬼东西。”路明非无奈地提醒了一句。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所以,为什么龙类会把光视作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恺撒感到无法理解,皱着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唰唰唰——”
一阵笔记声响起。
是醒来的古德里安。
老教授随口解释道:“我亲爱的恺撒!别忘了刚才校长推演的神学基础!如果在龙族的认知中,善恶二元是一体两面的对立。那么对于习惯了深渊的生物而言,光明,才是具有腐蚀性和毁灭性的究极黑暗!他们身处深渊,渊面的死寂才是他们眼中的神圣光辉。而在那之外的东西,才是应当被隔绝的深渊!”
被自家的老教授如此严厉地训斥,作为卡塞尔前学生会主席的恺撒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准备用更严谨的辩证法回击。
可当他看清古德里安的状态时。
“……”
恺撒忍不住了。
“古德里安教授,请问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记录!”古德里安双眼布满血丝。
“你记昂热校长的推论需要用红笔标粗体加下划线吗?!”
“当然不是校长的推论!我在记录明非先生的只言片语!”
古德里安不满的打断。
“......”
恺撒选择闭嘴。
“好了,别发散了。刚才那些仅仅是我作为一个死老头子,喝了点威士忌后的一点无端猜想。”
昂热叹了口气,驱散这份过于沉重的学术气氛。
“不过如果非要让我押注。我还是倾向于,能让高傲的初代种们在壁画上预言自己必定覆灭的存在……只有黑皇帝自己。”
“也只有他,能站在整个龙族生物链的最顶端了。”
“恐惧来源于对权力的绝对仰视。”
“这很正...”
“你们知道中世纪的时候,欧洲城邦里有一种叫‘守夜人’的职业吗?”
路明非忽然开口。
昂热目光一凝。
“当然。”
“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从入夜到黎明,彻夜巡逻。”
路明非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就像是真的在中世纪生活过一样。
“他们负责盯着城外的黑暗,防止强盗和游荡的野兽在半夜发起袭击。因为有他们在外面熬夜,城里的平民和贵族才能睡得安稳。毕竟,有个人在外面替他们看着那些可怕的东西。”
“可是,你们知道中世纪的居民,到了后来,是怎么看待这群替他们守夜的人吗?”
路明非自问自答。
“他们害怕守夜人。”
“因为这群人永远潜伏在黑暗的城垛里,永远不需要正常的睡眠。夜晚巡逻时,火光把他们的眼睛照得在夜色里发亮。所以老祖母在床边吓唬不睡觉的孩子说,守夜人是专门在半夜抓小孩的恶魔。教廷里的神父在布道时说,这群人肯定是和地狱里的撒旦做了肮脏的交易,才能获得不用睡觉的魔鬼力量。”
“甚至有一天,有个最尽职的守夜人突然提着刀,在城墙上彻底发疯了。”
“让他发疯的,不是因为城外来犯的敌人有多么残忍。而是因为他回过头,发现自己誓死保护的城池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微风吹过,不知从哪落下一片枯黄的树叶。
“也许所谓的‘大黑暗’,可能是黑王拼尽全族之力试图挡在地球外面的东西。老家伙,你说龙类的基因底层刻着恐惧。”
“可我认为。”
路明非认真道,“这种恐惧。不是源自于对黑王的恐惧。”
“而是黑王把自己的恐惧,传染给了整个族群!”
“是它独自对抗、甚至亲眼目睹了那个不可名状的‘大黑暗’。敌人的力量太过于强横,连暴君自己都感到绝望。所以这种因为目视到了深渊而产生的恐惧,顺着血脉的羁绊,逆向污染了它的后代、它的碎片!以至于整个族群世世代代都在发抖!”
“这就是为什么预言说最终一切都会毁灭,因为连皇帝都自认防不住。”
“如果有人在你家对面的楼顶架了一盏百万瓦的探照灯,一到晚上就死死照着你的卧室——你会怎么做?”
“你会先拉上最厚的遮光窗帘,对吧?”
“然后从外面街上路过的人抬头看。他们会发现这条街所有的房子都在透光,唯独你这栋房子,每天晚上都黑得像个死人墓。”
“于是所有不知情的邻居都在背地里讨论:‘那家人天天拉着黑窗帘活在黑暗里,肯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然后你有一天忍无可忍,去肘飞了那个照你家的混蛋。”
“结果不知情的邻居们一致认为你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男孩看着巨大的黑金字塔。
“但屋主不是坏人。他拉窗帘,他肘击敌人。其实只是单纯不想让外面那道该死的光照进来。”
“因为这道光对于屋子里的人来说,根本不是用来‘照亮’的。”
“是燃烧。是普罗米修斯窃来的神火。但也是招致神明怒火的根源。”
昂热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他读过无数关于屠龙秘史的典籍。
从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离经叛道的学者,敢用这种逻辑去重构那个暴虐无道的黑皇帝。
可路明非刚才的意思是...
黑王才是救世主?!
黑皇帝才是挡在灭世浩劫前的最后一道大门?!
“……这是很大胆的假设。很大胆。”
昂热无奈地扯起一个苦笑。
老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路明非。
“不过谁知道呢?历史早已被埋葬在几万米的冰川之下了。”
“反正黑王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路明非耸耸肩。
“......好好好。”
“推断严密。比喻新颖。”昂热推了推眼镜,“可依据呢?科学讲究证据。”
路明非把双手插进兜里。
“依据?”
他看向在场的混血种精英们,轻笑着。
“我说的。这就是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