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凛冽的山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越过小半个湖区,从破碎的修道院玫瑰窗里灌进了地底。
“冰窖的入口之一。”老校长转过头,“这座卡塞尔学院的终极武库,直接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内部,我们现在正站在整座山脉的肚子里。”
“对了。当初为了防止光污染唤醒某些对光线敏感的‘特殊藏品’,冰窖里没有铺设常规内置光源。哪天你要是自己想进来逛逛,记得提前......”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分享起见不得光的秘密。
“带把手电。”
“你们学校属貔貅的?”路明非真诚地提问,“钱只进不出是吧?装个单面不透光玻璃会怎么样?”
“这是学术需要。”昂热面不改色,“以防万...”
“啪。”
清脆的响指。
“嗡——!”
岩壁深处低吼。
像是某台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庞大引擎被强行拉拽着点火。
青铜纹路毫无征兆地闪烁。
如同多米诺骨牌从第一块开始倾倒、又如同创世神话里被神祇随手撒向尘世的第一把火种。金色的光轨沿着凿痕与天然溶隙内蔓延,从湿冷的岩石裂缝中渗出,从封冻千年的冰层中透出,从每一口被考古学家拿着放大镜研究了半辈子也没弄明白的古老楔形文字的核心晕染而出。
整个冰窖明如白昼。
光来的太快,没给任何人准备时间,就打在众人脸上。
包括昂热在内,这是这群混血种精英有生以来,第一次彻底看清冰窖的全貌。
巨大的溶洞穹顶。
高度超过数百米。
岩壁上嵌满了六角形透明棺椁。
材质不知是高纯度的石英玻璃还是万年不化的玄冰。
它们紧密咬合,就这么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组合在一起封存着不同时代的龙类标本。
恺撒吐出一口白雾,混杂着冷雾从棺椁间缓缓下坠。
地面是一层薄冰,映射着穹顶上的金色符文光,像一面镜子。
这是加图索家族几百年都没能渗透的圣殿。这是秘党藏匿了数个世纪、用无数A级精锐的生命浇筑而成的禁忌地窖。而今天,他进来了。他作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作为被人间之神邀请的同行者,站在这片连他父亲都只敢在梦里觊觎的圣地上。
这是荣耀。
恺撒感到某种属于帝王的基因在血管里燃烧。
“上帝啊……”
古德里安手中的钢笔掉在冰面上,滑出老远。他老泪纵横地仰着头,仿佛一个朝圣者走进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圣所。
夏绿蒂则是捂着嘴。强行把惊呼堵回喉咙。金色的符文反光映在她原本白皙的脸上,照出一片苍白。身为炼金术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点亮这覆盖了整座山脉的古老矩阵,需要抽干多少龙血与能力。
而眼前这家伙呢...
他连一滴汗都没出。
“……”
举着自己刚刚掏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开关的强光手电。昂热现在满脑子只想把手电筒塞回路明非的鼻孔里。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正站在原地活动脖子的混账。
你给我点面子会死么?!我是校长!能不能让我把导游的台词念完!
路明非偏过头。
“不用谢。”他说。
“那还真是沾了你的光啊。”昂热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这辈子也还没看清过这地方呢。”
路明非咧嘴。
亮晶晶的眼白在符文金光里显得格外欠揍。
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想看这个喜欢装腔作势的肯德基老头下不来台。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圣诞节当天告诉五岁的小孩圣诞老人根本不存在一样,说不上有什么实际意义,但看着对方一脸便秘的表情,就是很爽。
不再理会昂热幽怨的目光,男孩直接朝着薄冰深处走去。
“等等,明非!”
古德里安伸出手试图抓住路明非的衣袖。
“前面有一个连环防御性质的‘言灵·戒律’与‘高阶炼金领域’!那是一块绝对死域。防御机制没有实体,但任何血统低于A级的混血种只要踏入边缘,就会在一瞬间心脏泵血超载猝死!即便是S级,贸然闯入也会……”
“嗯?”
路明非脚步未停,微微挑起半边眉毛。
他连头都没回,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前方的虚空。
“嗡——”
领域裂开了。
肉眼可见的金色矩阵防线,在接触到男孩周身一米范围的刹那,像是被极其恐怖的高维质量当场碾碎。高耸的金色符文墙在他身体两侧发出刺耳的扭曲声,被迫向左右两边退让。
后续的炼金层更是像被无形的手掌推动,一层接着一层、宛如退潮的浪涌般朝着溶洞深处的方向退去。
薄冰上的冷雾被排斥出一个通道。
摩西分海。
只不过摩西靠的是神的恩典。
而眼前之人靠的是纯粹的强权。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夏绿蒂无法理解。
甚至直至多年以后,她在自己的炼金笔记最后一页,还再用红笔写下了一句批注纠结这个问题——我在冰窖遇见了光明本身,他没有鳞片,没有王座,他只是站在那里,随手打了个响指。虽然只是一个瞬间,但我这辈子见过几百头可怖的初代种,炼成了比先代还要精炼的贤者之石,却始终无法复制那个瞬间,那个光芒主动为他让路的瞬间。
“呃......古德里安教授?”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被强行劈开的金色光浪中间。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这算是门开了?”
古德里安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住。
他默默收回手。
昂热笑呵呵地拍了拍古德里安,一脸喜悦,接着走到旁边的岩壁前,笑嘻嘻地从西装里掏出那张黑卡在面板上滴地刷了一下。
红灯转绿。
对他们致命的炼金领域才终于老老实实地解除。
“走吧。古德里安。”昂热幸灾乐祸,“路明非先生说得对。我们卡塞尔学院的大门,确实很希望为他打开。”
……
穿过领域区域。
通道豁然开朗。
众人脚下的路不再是冰,而是坚实的黑岩。这里的两侧没有那些金光灿灿的炼金符文。取而代之大片大片寄生在岩壁上的神秘藓类植物。
它们散发着微弱的蓝白色生物荧光。
光线很冷,照在人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银。
夏绿蒂·高廷根快步从队伍后方跟了上来,长筒皮靴踩在冻硬的凝灰岩上,
“前方地形比较复杂。还是请允许我来带路吧。”这位被一连串的神迹砸得晕头转向的天才少女,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作为专业向导的职责,“我们发现的那具遗骸,被密封在最深处的三号隔离观测室。”
她指着幽蓝通道的尽头。
路明非十分绅士地侧了侧身子,让出通道的中心位置。
“有劳了。”男孩用地道儿的雾都腔轻声开口,“夏绿蒂女士。”
夏绿蒂脚步一顿。
“不……不客气。这都是、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逃也似地转过身。
可又有一声礼貌的问候,从她右后方不远处传来。
夏绿蒂肩膀僵了一下。
路明非很自然地踩上一步,视线越过夏绿蒂的发顶,看着前方深不见底的甬道。
“温度有点低,”他说,“需要外套么?”
夏绿蒂确实很冷。
她是炼金天才。
她能靠着炼金视界看到神明身上不可名状的威压,能靠着触觉感受领域内能量乱流,甚至能分辨出这座冰窖里数千种标本封存年代的细微差异。
可她偏偏无法控制自己的肩膀。
因为太冷了,冰窖深处的温度比外面溶洞更低。
钟乳石的尖端悬着半尺长的冰棱,呼吸吐出的白气在口鼻前凝结成一团不散的雾。而她今天为了接待传说中的人间之神,只穿了条墨绿色的欧式宫廷长裙,裙摆只到小腿肚子,面料是丝绒与真丝的混纺,精美观感十足,但保暖系数基本等于一张A4纸。
更关键的是,她脚上穿的是长筒皮靴。
手工鞣制小牛皮。巴洛克式鞋跟。
这玩意在铺着土耳其手工地毯的别墅走廊上走起来确实优雅至极,可踩在冰封千年的石灰岩上,体感温度绝对要逼近零了。
可她不能跺脚。不能搓手。不能把双手交叉塞进咯吱窝里取暖。
因为她是高廷根。因为她身后是人间之神。所以夏绿蒂一直都在咬着后牙槽,用钢铁般的意志扛着那股从脚底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寒气,继续往前走。
只有肩膀因为长期处于低温状态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而这当然逃不过路明非的眼睛。
就像是上学的时候看到同桌忘记带早点,顺口问一句,你吃不吃我的面包。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单纯看到有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在冷风里冻得像只淋了雨的鹌鹑,出于我淋过雨了不能再让别人淋雨的惯性,多嘴了那么一句。
可他多嘴了不要紧。
夏绿蒂的小脑瓜里,已经开始核聚变了。她下意识抬起手,将垂在耳侧的一绺金发往下捋了捋,试图遮住那片烧得滚烫的耳廓。
“不必了!”女孩语调里带着一丝惊慌,“我、我还是来带路吧!”
她抓紧裙摆,踏着近乎逃窜的碎步,朝小径尽头遁去。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下巴。
总觉得好像不小心又冒犯了什么贵族礼仪。
算了。
反正加图索家那个还被自己叫成开得很慢的布加迪呢。
他转过头正想看看亲爱的凯撒,结果恰好撞上昂热的视线。
老校长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他没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路明非看,表情就像是个在公园里看猴子荡秋千的老大爷。
路明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昂热推了推眼镜,“只是在想。现在的年轻小女孩,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混血种,站在这里穿着加厚羊绒大衣,冻得脚趾头都快失去知觉了,也没见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外套。”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肯德基老爷爷。您还需要外套?您老心脏上镶着的那把折刀比这里的冰还冷吧?”
“话不能这么说。”
昂热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弓起背。老校长的目光越过冷雾,追着更远处夏绿蒂仓皇的背影。
“明非。温柔这东西,是永远无法用言语去量化的。可你一旦施予了,就比任何一种言灵的力量都可怕。”
路明非抽了抽嘴角。
这老头又开始进入哲学形态了。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之前在金字塔下说的那些话了。”昂热的语气转了个调,变得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守夜,守久了,城里人就会不自觉地害怕他。不是因为怕他会伤害自己,而是因为那份高不可攀的温柔,形成了某种无法被填补的距离感。”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
“你到底是哪来的蓝染?”
“老年人闲着没事干看点漫画很正常。总之别怪老头子我没提醒你。”昂热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老不正经的调侃,“高廷根家族可是欧洲有名的实权贵族。人家小姑娘才十六岁,这含苞待放的年纪,正是最容易被某种不良偶像蒙骗的时候。你这随口散发魅力的坏毛病收敛点。别到时候惹出一堆跨国情感纠纷,把人家小姑娘的魂儿给勾走了。我可没钱付那些元老院老古董的精神损失费。”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麻烦你把你那一百多年前的脑回路拿出去升级一下再回来。”路明非压根不吃这套,“你这满脑子塞满香槟和金发女郎的老流氓怎么懂绅士?”
“死鸭子嘴硬。”昂热冷哼。
路明非懒得搭理他。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通道里飘浮的冷光,落在了走在最前方的夏绿蒂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了她腰部以下的位置。
夏绿蒂穿得很正统。
一套做工繁复的欧式维多利亚风格长裙。墨绿色的天鹅绒料子上用金线绣着家徽,腰部被紧身束腰死死勒住,而在那宽大如伞的裙摆下方……
裙摆正由于她走得急切而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裹在白色连裤袜里,因为长时间疾走而微微发红的小腿肚。
即便只是惊鸿一瞥,路明非也能看到连裤袜的材质因为紧绷而被撑开的纹理,将脚踝死死勒住。
——中世纪的贵族总是沉迷于这种缺乏血液循环的审美绞刑。
阿福以前说过,真正的贵族女士是不会直接穿丝袜的。她们会先在里面穿一层细亚麻的衬裤,再裹上丝袜。可夏绿蒂走路的姿态,倒是没任何繁琐布料摩擦的滞涩感,紧绷的白色连裤袜将双腿完美地贴合,包裹得非常完美。
所以...
这是什么材料?
路明非开始思索。
布莱斯·韦恩从不穿这些衣服,因为她觉得这十分影响她的行动。路明非亲口调侃过大小姐你到底为什么不穿连裤袜,布莱斯说那种垃圾连哥谭下城区的一场暴雨都扛不过,然后给了他一拳。可夏绿蒂如今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因为勒压而感到不适的迹象。
这不科学。是某种炼金材料么?
而如果自己弄到这种材料献给布莱斯,那个女人是不是就也会...
“明非。”
耳边又传来昂热幽幽的声音。
“嗯?”路明非回过神。
“你的脑子最好别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我在思考衣料应力学。”
昂热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路明非则继续思索,目光却没有再追着夏绿蒂的背影不放。
他抬头盯着钟乳石,脑子里自动拨了一通电话给阿福。当然,阿福不在这个宇宙,他只能自问自答。
蓝白色的荧光走廊走到了尽头。
一扇厚达半米的沉重气密隔离门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喷涂着刺眼的红黑相间警告标志,以及一串冷冰冰的数字代码。
“到了。”
夏绿蒂停在门前,转身。
她已经平复了呼吸,脸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就是这,三号隔离观测室。”
说完,她便将手掌贴上气密门的感应面板。
气压平衡阀亦是嗤地一声泄出股白雾,合金巨门沉闷地旋转开启。
极寒气流汹涌而出,将众人额前的碎发齐齐吹向后方。
在身前哈出一口白气,夏绿蒂率先跨入门内。
四周光可鉴人。
地面铺设着防静电的灰色环氧地坪。墙壁覆盖着无缝的纯铅衬里。而头顶几盏无影灯的投下光束。更是让整个房间不带丝毫的人性温度。
而在房间最中央。
一面玻璃墙横亘在众人面前,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金色纹路。
路明非停在玻璃墙前。
他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向被固定在架子上的那东西。
一具尸骸。
半机械。半生物。
身高约在两米三左右,四肢比例瘦长。外骨骼呈灰色,表面布满了几何形的线路凹槽。翅膀的残骸耷拉在解剖台两侧,边缘卷曲焦黑,像是在某种高温的冲击波下碳化。可细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支撑膜翼的翅膀,竟是生锈发黑的某种不知名合金。
而再往下看。
它胸腔中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更是暴露出了一组腐朽的生物引擎。
无数血管状的网线更是裸露在外。
“一支隶属于挪威极地研究所的联合钻探队,在北极圈斯瓦尔巴群岛以东近三百海里的永久冻冰层下,用深海钻头偶然触及了这具残骸。”
“按照最初的推测,这应该是某种尚未被录入数据库的史前深海掠食者。骸骨保存完好。肌肉组织呈现与现生动物完全不同的纤维结构。可在进行碳-14定年分析之后,所有推测都必须推翻了。”夏绿蒂退后半步,让出了最佳观测位,“这是目前混血种世界发掘出...最古老,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指着尸体腐朽的复眼。
“经由全球最顶尖的质谱仪,光子共振仪,甚至动用了秘党封存于梵蒂冈地下的炼金遗物‘贤者之镜’,对这具残骸的甲壳质外骨骼进行交叉验证。我们最终给出的保存年限是——五亿年。”
“误差浮动不超过正负三千万年。”
古德里安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
恺撒·加图索更是眉头紧锁,金发在无影灯下微微颤动。加图索家在地中海挖出的残骸,与眼前这具相比简直是婴儿学步。
为什么他们那具是七千万年的?
金发贵公子无法理解。难不成自己家挖掘出假货了?不然无法解释五亿年前灭绝的生物为何会在七千万年前出现。
唯独昂热面无表情,似乎早在这个报告出来时,他就已经震碎过自己的三观了。
夏绿蒂继续汇报。
“随后我们将残骸外骨骼碎片送至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材料科学实验室与卡塞尔学院炼金部进行联合材质分析。”
“炼金部的材料分析结果显示:这种暗红色的外骨骼甲壳,其物质构成并不存在于现今地球任何矿物储量之中,它甚至不是由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炼金术法则熔炼而成的合金。在分子层面上,它呈现出了一种高度稳定的反自然衰变特征。如果不是它的内置引擎被彻底损毁,这层甲壳恐怕再放个十亿年也不会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