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绿蒂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一份报告,开始逐字研读。
“至于它的组织液提取物。秘党的基因工程部将它的序列片段与全球生命数据库、包括目前已经解密的全部龙类亚种进行了盲比对。”
“匹配率为零。”
女孩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基于以上发现,我们高廷根家族与秘党最高元老院讨论过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诸位。它不属于龙族。它也不属于地球。”
“这很可能是……”
夏绿蒂感叹,“外星人。”
话音落下。
众人尽皆沉默。
在他们这群被屠龙使命洗脑了几千年的混血种面前,这个推论无异于宣告他们一直以来坚守的神圣战争,只是一场井底之蛙的内耗。
外星人早他妈来地球了。指不定现在哪里盯着他们呢。
“所以说,外星人是存在的。”恺撒感叹,“我就说身为加图索的我判断没错。对吧,明非?”
“嗯?”
恺撒转过头,却发现路明非似乎没听见夏绿蒂的这番长篇大论。
他盯着玻璃墙。
准确的来说,在人类们的窃窃私语涌入他的大脑皮层之前,他的耳朵里便已全是巨大的耳鸣。
无影灯透过玻璃墙,打在尸骸复眼表面时偶然折射出的几个光斑倒映在路明非的眼睛里,旋即开始扭曲。
黑瞳深处,光芒点燃,随即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向外蔓延,直至出现了暗红色、猩红色的...
符号。
Ω.
似是滴血的倒钩。似是嘲笑万物的残缺嘴脸。
咚。咚。咚。
又似有战鼓在虚空中被人用骨槌擂响。又似梆子声不断。
路明非猛地转身。
入目所及。
他周遭上下六个平面。视线所及的每一寸空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令人疯狂的猩红色符号。大大小小,层层叠叠。
“咔嚓——”
世界开裂。
血红色的符号融化在空气里。
灰烬取代了冰窖的坚冰。天空取代了溶洞的穹顶。
大地上寸草不生,干涸的河床像皲裂的皮肤,远方的山脉没有积雪,山脊被某种大规模能量武器的余波齐齐削平,猩红色的厚重云层压得人无法呼吸。
这似曾相识。
在毁灭日将临的那一日。
也是这样的天空。
大都会的上空挂满了绝望的颜色。
“你来!”
洪钟大吕般的爆鸣,在路明非的脑海里直接炸开!
他的意志似是被按在了这片荒芜的大地上。
他见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从地平线尽头奔腾而来。那匹马的四蹄踏碎了沿途的玄武岩,鬃毛在狂风中拉出燃烧的弧线。
有权柄给了那骑在马上的。让祂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接着又有一把大到足以劈开云层的锯齿大刀赐给他。
“轰隆——!”
骑乘红色闪电的阴影在天空中高举手中巨刃,在天穹之顶挥动手臂。
天空,这片广袤无垠、由血红色云海织成的幕布。
被劈开了。
刀刃的轨迹化为一道猩红色的裂缝。
似是闪电的负像,从地平线延伸到天顶,就这么切出了条深不见底的裂谷!
缝隙的边缘。
空间在破碎。时间在融化。
然后它们出来了。
像是溃烂的伤口里挤出的腐生蝇蛆。
一只。十只。成千上万。遮天蔽日。
半机械的躯体闪烁着冷硬的寒光。几何形的线路如同暴起的青筋。背后残缺却有力的蝗虫双翼剧烈震颤。与冰窖里那具尸骸一般无二。但它们是活的,并且有数以亿计。它们像一场倒卷的黑色暴雪,从裂缝的深处喷薄而出,填满了路明非的视场。
大地在颤抖。先民在尖叫。动物在哀嚎。
无数生灵被这些从天而降的蝗虫追赶着杀死。有物种举起石矛反抗。有体型堪比猛犸的巨兽咆哮着冲撞,却被蜂拥而上的类魔们用锯齿状的前肢剖开腹腔,内脏与鲜血泼洒在干涸的河床上。
而在那如乌云压顶的军团中央。
站着个披着人形的战争神明。他身躯高大如插向苍穹的峰塔。浑身覆盖着如刺猬般根根倒立、随着呼吸收缩的黑色利铠。
一把巨大的战斧握在他的手中。
斧刃上缠绕着毁灭的电流。
而在这如神如魔的战将手中,则托举着一个完美的正方体。
表面布满繁复的暗金色纹路。
“轰隆——!”
“轰隆——!”
音爆。
连绵不绝、数以万计的音爆同时炸开!
声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将地面上的山丘成片碾平。随着刺猬战将高举起发光的立方体,天空中劈裂出成百上千道新的裂缝!
无穷无尽的类魔像黑色瀑布倾泻而下。
杀戮。
最纯粹的杀戮。
路明非漂浮在空中,看着大地陷入了血海。
“你来!”
又是一声宣告。如同审判降临。
这次声音更近了。像是直接站在他背后。
他又有一匹白马奔腾而出。马的鬃毛皎洁如月光,却散发着尸骨般的冷意。骑在马上的手里拿着弓,头戴以无数枯骨铸就的冠冕。
白马骑士拉开弓弦。弦上没有箭。但他松手的瞬间,数以万计的流星从云层中坠落。砸进了类魔的洪流中。
可类魔们相继爬出陨石坑,残缺的残肢在蠕动着再生,生物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怒吼。
“吼——!”
于是一声贯穿古今的咆哮,硬生生压盖了万千类魔的振翅声。
大地呻吟。
板块崩裂,山脉倒塌,大西洋的深处沸腾!
岩浆喷向高空,将血红色的天空烧穿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一头黑龙从地心深处爬出。
它的骨骼堪比世界上最伟大的山脉,翼展张开就能遮住了整片天空。它的鳞片流淌着熔岩,卡着枯骨,以此冷却后化为比金刚石更坚硬的黑色结晶体。
盯着那头龙,路明非当然认识这双眼睛。
犹如两颗悬浮在夜空中的太阳。
燃烧着比熔融金水还要炙热百倍的火光。
愤怒、暴虐,透着誓不低头的疯狂。
黑龙。皇帝。黑皇帝。尼德霍格。旧日纪元的地球守护者。这颗星球唯一的保安队长,此刻终于从王座上醒来,准备迎战这群不速之客。
而随着黑龙张开深渊般的巨口。
地风水火齐出!
十个巨大日轮同时出现在天穹,缓缓轮转,将半空中的血雾焚烧殆尽。千万吨海水逆天而起,形成直插平流层的巨浪水墙。狂风呼啸,再让沿途接触到的一切物质因风飘散,化作细微的粒子。
仅仅一息。
遮天蔽日的黑色类魔浪潮被生生蒸发了一大半。
举着战斧、浑身刺猬铠甲的战士在半空中停滞。
他诧异地看了眼星球意志催生出的巨大黑龙。随即退后半步。退回到最大的那道时空裂缝边缘。然后面无表情地扬起手,当着黑龙的面。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散发着金光的立方体,在他掌心被直接捏碎。
光芒迸裂,碎片在风暴中划出杂乱的轨迹,落入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深处,隐藏起来。
战士转身,隐入裂缝深处的黑暗。
天空中的裂缝开始愈合。
就像是被刀划开的血肉,两侧猩红色的云雾互相交织,修补着维度的创伤。
类魔的残肢从空中纷纷坠落,像一场黑色的雨。
黑龙悬浮在破碎的空中,剧烈地喘息着,鼻孔里喷出岩浆般的火雾。它冲着正在愈合的缝隙发出胜利的咆哮。
这是它的星球。
凡踏入此地者,皆化尘埃!
黑王甚至张开双翼,试图飞向那道正在闭合的伤口。
或许它是想追杀进去,让那个胆敢入侵自己疆域的东西再也无法卷土重来。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因为下一瞬。
本已经快要闭合的缝隙,就在他即将从三维空间彻底消失之际,又有双眼睁开了。
两只眼睛。
两只远在天边。远到根本无法去估量它的距离,远到它的目光必须跨越千万光年、穿透无尽星系尘埃才勉强抵达这个小小三维裂缝外的...眼睛。
比类魔眼眶里那些红光亮一万倍,比黑王双眼燃烧的金色火焰更古老十亿年。
祂似乎只是在视线巡视其浩瀚无垠的宇宙领地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了这条空间裂缝的合拢。于是,祂无所谓地、百无聊赖地,透过即将关闭的微小缝隙瞥了过来,瞥向那想要入侵他王座的虫豸。
那种感觉......
就像你在走路时余光瞥到了地上有一只蚂蚁,于是漫不经心地垂下了眼帘,看向蚂蚁来的方向有没有蚁窝。
祂甚至没有费心去聚焦在怒吼的巨大黑龙身上。
祂看的是...
整个地球。
时间停滞。
狂风平息。
海啸凝固在半空。
焚烧天空的十个日轮在这道目光扫视下熄灭了九个。
甚至包括正在咆哮的黑龙……
庞大如山脉的身躯,不可一世的咆哮戛然而止。
燃烧着黄金之火的双瞳里。
足以毁灭文明的暴虐与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深邃到灵魂最深处、甚至跨越了几千万年后还会残留在骨血里的……
恐惧。
剥离了一切伪装的恐惧,在巨龙的黄金瞳里炸开!
“虫豸。”
一个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龙族语言的声音,直接在路明非,同时也是那头黑龙的脑海中响起。
重如亿万钧星体。
宣判刚落。
其眼眸中便是红光喷溅。
两条折如闪电的射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即将闭合的裂缝,触及到了黑龙。
“砰——!”
黑龙碎了。
堪比山脉的巨大身躯在半空中一僵,随后四分五裂。
半个翅膀被直接湮灭成了虚无。胸口的鳞片纷纷脱落,露出里面被烧焦的血肉。暗金色的血液瓢泼大雨般从天空洒落。
“轰!”
它砸在地球残破的大地上。
它太重了。
地层在它身下继续碎裂,蜿蜒的裂缝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掀起的毁灭性力量,甚至让路明非想起了六千五百万年前导致恐龙毁灭的那颗陨石。
席卷全球的烟尘散去。
黑龙痛苦地抽搐着。
它的血液无法控制地顺着纵横交错的巨大裂谷向四面八方奔流。
那些刚刚在末日灾劫中幸存下来、弱小的远古爬行类生物。当它们干渴的口器接触到这滚烫的龙血瞬间。
鳞片刺破原本柔软的皮肤生长而出。
凡接触到他血液者,即在凄厉的嘶吼声中异化,受诅咒般的长出膜翼,化作嗜血且背负原初恐惧的……龙。
裂缝合拢。
猩红的眼睛消失在虚空中。
而龙族基因则扩散至了这颗星期生物圈其他生物体内的源头。
它们将在之后的数个纪元里不断繁衍变异,直到从中进化出一个最接近巨龙形态的初代种,直到人类的祖先在非洲稀树草原上第一次仰望星空。
……
冷雾重新扑打在脸上。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来。
耳膜里还残留着红马骑士和白马骑士的宣告声余音,视网膜上还烙印着那只面无表情看穿整个地球的红眼睛。
可四周一片静谧。
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三号观测室里。右手正撑在面前的炼金玻璃墙上。
在他的掌心下方。
“咔咔……”
玻璃墙表面,已经崩出了五道深深的裂纹。
并且裂纹还在不断的扩散。
如果他刚才再晚零点一秒回神,他无法保证自己这因为极度紧绷而汇聚着亿万吨动能的手掌,会不会直接将这堵玻璃墙捏成粉末。
空气寂静得可怕。
观测室里没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路明非微微偏过头。
身后的古德里安教授、夏绿蒂、甚至是一向沉稳的恺撒·加图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他们的表情近乎僵硬,带着见证了某种超乎人类理解的恐怖气场外泄后产生的本能规避。显然,在刚刚那个长达数分钟的走神里...
站在玻璃前这个单薄男孩的身影,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可怖错觉。
唯独一个人没有退。
昂热依然站在原地,距离路明非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老人的银发在冷气中微微飘动,他从大衣内袋掏出铜质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随即再将铜质酒壶重新拧紧,放进怀中。
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此生最平静的语气,压低声音,问出了一句话。
“……你看到了什么?”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就在刚刚,这个怪物肯定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了他们无法企及的东西。
路明非把手从裂开的玻璃墙上拿了下来。瞳孔里还倒映着残存的猩红色碎光,他沉默了片刻,等待碎光缓缓收敛。
“老校长。”
“嗯?”昂热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在学术里……”
路明非将目光投向类魔身上,“Omega,是什么意思?”
昂热的眼皮一跳。
“希腊字母的第二十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昂热沉声回答,“在宗教学与神学隐喻里。它代表‘终结’,代表一切事物的尽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刚才到底见到了什么?一切的终结?”
“大黑暗。”路明非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