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教职员餐厅,三楼,小包间。
空间大得惊人,却没有开主灯。
餐桌正中央的一组黄铜多头烛台亮着,火苗在空调微风中摇曳,将墙壁上那些装裱在胡桃木画框里的中世纪猎龙油画映得忽明忽暗。
路明非。昂热。
以及坐在桌子对面、正用银勺子反复拨弄着面前那盅奶油蘑菇汤的夏绿蒂。
用叉子戳了戳面前那道油光发亮的红烧蹄髈。蹄髈炖得软烂,猪皮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微颤动的胶质光泽。路明非觉得老唐要是看到了这玩意儿,估计会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拍,然后痛心疾首地批判资本家的糜烂生活。
可这顿饭是昂热请的。
不吃白不吃。
也就是可惜只能有他们三个人吃到这顿饭了,毕竟大部队在十分钟前已经作鸟兽散。
恺撒接了个电话,说现在刚好能回学生会交接点东西。临走时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股虽然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懂你但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是朋友了的倔强劲头。
古德里安教授则是拽着叶胜和酒德亚纪的后领,嘴里念叨着“大黑暗居然真的存在,我就知道文献不是空穴来风”之类的东西,然后着魔般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其实大黑暗究竟存不存在,距离他们有多远。
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给出个确切实际。也许还有一万年,也许就是明天早上八点半。
总之,面对这种彻底超越了理解范畴的灾难,执掌秘党一个世纪、号称卡塞尔最锋利折刀的老人,做出了他这个年龄段最理智的战术决策。
——摆烂。
“说实在的。”
老家伙扯松了领带,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个布满灰尘的红酒瓶,“我这把老骨头活了一百三十年,最大的心得体会就是——”
“得过且过。”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继续对付那块蹄髈。
“我没在开玩笑。”
昂热放下酒杯,忽然清了清嗓子。
目光放得很远,语调也随之变得悠长而低沉:
“揭开第五印的时候。我看见祭坛底下……有为神的道、并为作见证被杀之人的灵魂。他们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啊,你不审判住在地上的人给我们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几时呢?于是有白袍赐给他们各人,又有话对他们说……”
路明非停下筷子,嘴角抽了抽。
“你们还要安息片时。等着一同作仆人的和他们的弟兄也像他们被杀,满足了数目。”昂热将这最后一句缓缓送出口。
“......”
“别叫了。”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盘子边沿,“你现在听起来就像个在布鲁克林下水道口喝多了工业酒精、然后满大街拉着人推销赎罪券的流浪汉。”
“什么流浪汉。”
“这可是《启示录》第六章。”昂热眸子里闪过丝被扫了兴的无奈,又灌了口红酒,“我年轻的时候背过。当时觉得这段话特别酷,特别有末世的宿命感。后来发现,这段话其实就是变着法子在说‘再等等’。从巴比伦之囚等到十字军东征,再等到二战,现在又等到了所谓的大黑暗。人类的历史,本质上就是一本不断往后推迟的还款账单。”
“你该不会是想说,大黑暗就是启示录里说的末日审判?”路明非挑起半边眉毛。
“我什么也没说。”昂热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只是个负责结账的老头。”
“滚。你就是个肯德基老头。”
“......”
嘟囔了一句法语国骂,昂热老老实实地靠回椅子上。
餐桌对面。
夏绿蒂低头看着自己那碗快要被搅成糊状的蘑菇汤。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场私人饭局上。
作为炼金部借调过来负责解析类魔遗骸的高廷根家主,她的工作流程在今天下午三点整就该结束。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拟定好了措辞极其得体的告别信——感谢卡塞尔学院的招待,希望未来能加强两方的学术交流云云。可在路过走廊时,昂热把她截住了。
“高廷根小姐,一起吃个便饭吧。”
那个老狐狸推了推眼镜,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路明非先生说他有些关于玛雅历法的细节想向您请教。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夏绿蒂当场就僵住了。
人间之神......想请教自己?
于是她就全程迷迷糊糊地跟着昂热走进包间,连怎么坐下都不太记得。等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多了把银勺子,路明非正坐在自己对面啃蹄髈。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也丝毫没打算向自己请教什么玛雅历法。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问自己问题啊...
夏绿蒂时不时地抬起一点眼皮,视线越过汤碗边缘,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烛台,偷偷溜到桌子对面正在和猪骨头作斗争的男孩。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汤面上那圈快要凝成膜的奶油泡沫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思索着,夏绿蒂又偷偷瞥了眼男孩。这下好了,别说全身而退,她连保持正常呼吸都要耗费巨大意志力。
一想到刚才在冰窖里那双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黑洞,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泵血速度超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咔。”
路明非切开了一块带筋的肉。
视线扫过来。
女孩触电般地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轻轻咬着银勺。
来自欧洲的炼金天才此刻看上去一本正经。
但实则...
颤抖着的金色睫毛,一口未动的法式鹅肝,在餐桌下无意识地并拢交叠的双腿,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上提墨绿色的裙摆,勒在白色连裤袜上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花边绑带,无不都出卖了她的局促。
“砰—!”
老人用开瓶器动作娴熟地拔出红酒的木塞。
昂热今天似乎格外高兴。
或者说,他处于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中。
“来,明非。尝尝这个。”
昂热把猩红粘稠的酒液倒进路明非手边的高脚杯里。
“1917年,法国波尔多产区,白马酒庄的绝版货。这庄园后来连葡萄藤都被一场大火烧光了。整个学院地下酒窖里就剩最后这两瓶,我平时抠门得连董事会那帮老吸血鬼来视察都没舍得开。”
路明非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又嫌弃地瞥了一眼昂热手边那个还没扔掉的原始酒瓶。
软木塞已经朽成了渣。玻璃瓶身上结结实实地裹着一层厚厚的灰黄色不明结晶体。
“我说...老家伙。”路明非把高脚杯往外推了推,“你确定这玩意喝了不会重金属中毒?这瓶子上的灰厚得比里面的酒还多,我怀疑这上面已经进化出一个完整的微观真菌文明了。”
“外行!”老头子一本正经地指着瓶身:“这不叫灰。在古董收藏界和顶尖品酒师的词典里。这叫‘包浆’!这是时光赋予这瓶液体最昂贵的勋章。”
“放屁。”路明非无情拆穿,“灰就是灰。你把它吹出花来,这也是一瓶没洗干净的真菌提取液。”
“粗鄙。”
昂热连连摇头,兀自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单宁在舌尖炸开,老人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路明非打量了他两眼。
其实老家伙长得挺像阿福的。但很明显,这个版本的阿福不仅不泡热茶,还格外沉迷于各种来路不明的陈年老酒,而且还是个老流氓。
“校长...”
看着昂热把那瓶比她祖父还老的酒倒进醒酒器,夏绿蒂忍不住开口了。
她很想问这瓶酒现在的风味怎么样,作为一个接受过全套贵族教育的继承人,葡萄酒品鉴是她的必修课。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刚才在冰窖里的失态。
于是那声提问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凭空蒸发成了沉默。
昂热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瞥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知道它的单宁还剩下多少?”老人推了推眼镜,笑成了狐狸。
夏绿蒂迟疑地点点头。
昂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还活着。”他给出结论,然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入口的时候很温柔。你根本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但它的回味告诉你——”
昂热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对岁月无常的感慨。
“它把能交的,全都交给你了。”
“......”
“听上去就是酸了。”路明非一针见血。
“你懂什么。”昂热翻了个白眼,“这叫风土。”
老校长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刚刚说到哪了?”昂热眯起眼睛。
“波尔多左岸。”夏绿蒂举手,示意自己认真在听。
“错了,夏绿蒂小姐。”
“他刚刚说到,上个世纪在日本,遇到过一个特别轴、比石头还倔强的男人。”路明非捏起一块餐前小面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提醒,“你说你跟他的关系。就像这瓶快馊了的葡萄汁一样。喝进去的时候烧心,咽下去了却还想再来一杯。”
昂热哈哈大笑。
“对。犬山贺。”
“日本分部的第一任部长。”
“不过要说他,得先把时间线往前拨一点。”
老人端起酒杯,对着灯光,又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残存单宁勾勒出的记忆碎片重新回到脑海。
“1941年。你们历史课学过珍珠港吧?”
夏绿蒂停下手中折磨奶油浓汤和鹅肝的动作,微微抬起头。
作为欧洲名门的继承人,她当然熟读近现代史。
“那年十二月七号。日本人的零式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第一颗航空炸弹落在战舰大街的时候,我就在瓦胡岛上。”
“啪嗒。”
“您……您在珍珠港?”女孩浅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有什么问题吗,夏绿蒂小姐?”昂热挑眉。
“可当时您和汉高先生……两位未来注定引领整个西方世界的领袖,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海军基地里?”
昂热看着这个严谨的炼金天才,无奈地笑了笑。
“当时我和汉高在港口附近调查一条古龙复苏的骨骸线索。结果炸弹当场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我和他刚从一艘补给舰上跳进水里。然后那艘船三秒后被航空炸弹直接命中。从龙骨中间断成了两截。”
“弹片把水面炸开了花。汉高的左半边脸被削下一块肉,我的左耳聋了两个礼拜。后来我们俩在战地医院的担架上互相给对方取弹片,一边取,一边用德语骂人。”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声音。”
路明非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举着插着一块胡萝卜的银叉,半悬在空中。
“……你差点被炸死在珍珠港?”
昂热摊开双手,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人间之神的嘲讽。
“别把凡人的战争想得太简单,明非。”老家伙叹了口气,“几万吨烈性炸药砸下来,管你是S级还是A级血统。只要你还没长出鳞片,在钢铁和烈火面前,碳基生物的肉体都是一视同仁的脆弱。”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是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他当然知道昂热活得久。一百三十岁。可他总觉得,这个老不死的时光应该全都消耗在昏暗的秘党档案馆里,或者是某条龙的喉咙里。可事实是,他还曾经夹在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残忍的全面战争中。
这感觉,就像是你在网上看到一个早已过气的老牌游戏主播,某天忽然晒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他二十岁时在诺曼底滩头扛着弹药箱的侧脸。
时间与空间,就是在这瞬间产生了荒谬的错位感。
夏绿蒂也放下了手里那根银勺子。
昂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充满真菌和时光味道的红酒。
“第二天,美国对日宣战。”
“我和汉高躺在瓦胡岛的临时野战医院里,全身裹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纱布。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罗斯福的演讲。”
“当时我耳朵里还流着血。汉高半边脸裹着纱布,他忽然跟我说:”
老校长模仿着汉高沙哑的喉咙,“伙计,这下麻烦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龙族的战争是人类硬掺和进来,这场仗是龙族的战争不小心挤在了人类的时间线上。你没法选择只打一场。”
路明非沉默。
他想起在哥谭,在布莱斯给他上第一堂关于第三方干预的课上。布莱斯说,永远不要把计划想得太周全。
因为你永远无法预估到,当你穿着全身装甲在滴水兽上蹲点的时候,旁边会不会忽然跳出一个穿着红蓝睡衣的家伙跟你打招呼。
“战争就是战争。不管是龙族挑起的,还是人类自己挑起的,落到地上,砸出的坑,压死的死人,全都一模一样。”路明非把胡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然后呢?你们就回去继续屠龙了?”
“然后?”昂热自嘲地笑了,“然后是漫长的四年。太平洋战场、欧洲战场。绞肉机转了起来。”
“那段时间,秘党的建制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
“为什么?”夏绿蒂忍不住追问。
“因为人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