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重重地放下酒杯。
“你没法站在征兵委员会的桌子前,对那些军官大喊——‘长官,这个人不能去前线送死,他必须留下来杀一条喷火的蜥蜴’。他们只会把那个混血种塞进前往诺曼底的登陆艇。”
路明非听乐了。
他把刀叉往餐盘上一扔,向后靠在椅背上。
“可以啊。”路明非嘴角的嘲讽拉满,“本职工作明明是去拯救世界揍恶龙。结果被几张征兵令强行抓去当大头兵洗甲板?”
“这就是现实。”
昂热没反驳,他盯着那烛火。
“秘党在那段时间几乎瘫痪。因为半数以上的混血种都被各国,被各种意识形态的军队,征召入伍了。他们有的加入了海军的航空队,有的编入了陆军负责侦查龙族补给线的特别部队,还有的被送到了后方研究怎么用炼金术搞出更凶猛的重火力武器。”
“德国。日本。意大利。同盟国。轴心国。每一个国家的征兵委员会都像开了闸的抽水机,把欧洲混血种家族几百年积攒下来的精锐一股脑全抽上了战场。”
“他们被塞进不同的军装,派往不同的前线,站在不同的战壕里。在人类的命令下,使用言灵去互相残杀。”
老人停顿了一下。
“汉高跟我分开前,在临时指挥所里大吵了整整一晚。他要去北非,我想留在北美。吵到半夜,他把桌子掀了,冲我吼——跟我去北非!”
昂热模仿着汉高愤怒到扭曲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吼了出来。
然后他语气陡然一垮,眼角耷拉下来,像只忽然失去伴侣的老狗。
“我说,我不。”
“因为我觉得太平洋底下有东西。”
“所以你还是参战了?”
“没得选。”
“不过,”老家伙嘴角浮起一丝狡黠,“我做了一件事。”
“我确保自己被分配到了太平洋舰队。而且是当时吨位最大、火力最强的那一艘。”
夏绿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路明非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稍微懂点历史和军事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名字。美国海军历史上最强大、最著名的战列舰之一。满载排水量超过五万吨的钢铁巨兽,装备着能把几吨重穿甲弹砸出几十公里外的九门主炮。号称海上永不沉没的钢铁骑士。
路明非想说你这老家伙不会在战舰甲板上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吧?比如对把战列舰当成女人之类的...
不过他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毕竟夏绿蒂在场。毕竟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衣阿华号。”
“你在那艘船上服役?”夏绿蒂问。
“当然。”昂热哈哈大笑,“一直到1945年的秋天过去。1946年初春。大部分战争已经结束。作为太平洋舰队的旗舰,衣阿华号驶入东京湾进行驻防。”
“那天早上,浓雾刚刚散去。”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海军制服,站在高达十几米的钢铁甲板上。看着眼前那片被称为东京的地方。”
昂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底座。
“没有高楼。没有街道。甚至连完整的瓦砾都很少。”
“B-29轰炸机群投下的燃烧弹,把这座城市彻底犁了一遍。木头和纸糊的日本建筑在燃烧弹面前就像是干草。眼前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焦黑的平地。那是几百万吨燃烧后的骨灰和废墟。”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如炬。
“我站在甲板上。”
“周围的水兵们在欢呼,在拥抱,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我没有。”
昂热冷冷地说。
“我在想……在这片死寂的灰烬和废墟下面。”
“可能有几百年前被日本阴阳师封印的次代种。也可能有战争中因为轰炸被意外唤醒、还没来得及爬出地面就被活活闷死在泥土里的初代种。”
“这废墟下面到底埋葬着多少头趁着战乱苏醒的次代种?还有多少龙裔的线索,被深埋进了这片烧焦的焦土深处?”
“战争,不管它是人类的,还是龙族的,造成的破坏,从来不会只落在某一方头上。”
夏绿蒂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了两下,把她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长的阴影。
“所以……”她鼓起勇气,“您后来在东京那片废墟下,真的找到了龙族的遗迹吗?”
“比遗迹更麻烦。”
昂热切下一块渗着血丝的惠灵顿牛排,送进嘴里。
“那几年,我几乎是一只手管着整个东亚的龙族事务,另一只手天天跟各国政府的官僚打交道。日本人真的很麻烦。你知道他们的决策流程有多慢吗?一份狗屁不通的重建批文,要在不同的办公室里盖十七个红章。”
老头子咀嚼着牛肉,咽了下去。
“我很火大。所以我觉得我得找个当地人当手套。”
“也就是犬山贺。破落贵族犬山家的孩子。年轻,极度倔强。但又活得很卑微。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出身于当地的黑道家族,混口饭吃的工作,是在东京湾的港口给那些刚下船的美国水兵介绍日本妓女。”
“拉皮条?”路明非挑起半边眉毛。
“很下贱的活计。”昂热没有否认,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我穿着一身挺括的美国海军白色军官服。我低头看了一眼犬山贺手臂上的黑道文身,对他说: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叫昂热,希尔伯特·让·昂热,来自美国的混血种。你们可以选择,和平或者尊严。”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银叉。
“这台词真耳熟。和平就是屈服当狗,尊严就是死战到底?”
“正是。”
“然后呢?他宁死不屈,拔出武士刀跟你决斗了?”
“他怂怂地跑掉了。”昂热大笑,笑声震得高脚杯里的酒液来回摇晃,“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
路明非忍俊不禁。
“但后来,我坐着美军的吉普车来到一座废弃的小学校。”昂热的笑声收敛,“那个年代的日本,连完好的房子都找不到几间。活不下去的穷妓女们就在漏雨的校舍里拼了几张木板床,做着见不得光的皮肉交易。”
“我走进去的时候。是四月。几片早樱的花瓣被风吹进来,飘落在那些妓女袒胸露乳的身体上。”
“而几个小时前刚被我吓尿的家伙。明明只是一个靠抽成过活的拉皮条混混。结果就在那堆木板床前,在满地的碎玻璃渣里,像条疯狗一样对着几个喝醉的美国大兵疯狂地叫嚷。”
“他毫无逻辑地大吼着什么我是犬山家的贺!这是我们犬山家的女人!美国佬滚出去!”
昂热用刀叉比划了一下动作。
“他一边在破教室的地上翻滚,被军靴踢得满脸都是鼻血,牙齿都崩飞了两颗。然后一边死死抱住那个领头大兵的大腿,倔强地受着毒打。打死不松手。”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救了他。”
“用什么?你的折刀?”路明非问。
“用皮带。”昂热耸耸肩,“我把那几个大兵抽了一顿。然后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后来他成了我的学生。也是日本分部的第一代分部长。一个好孩子。”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孩子这个词。从一个明面上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上身份证已经满了一百多岁的黑帮教父嘴里说出来。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腻歪。
“停停停。”路明非嫌弃地摆摆手,满脸的百无聊赖,“够了。肯德基上校东京奇遇记我听腻歪了。我对你怎么收服一个黑道小弟不感兴趣,换个话题。”
“别急。接下来的东西才是重点。”
昂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偏偏在从那个冰窖出来之后,跟你扯这个日本人?”
路明非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昂热的眼睛,灰瞳里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就在我跟犬山贺碰上面的第二个星期。”昂热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在京都的一条巷子里,遇上了一桩怪事。”
“怪事?”
“对。”昂热眯起眼睛,手指抚过下巴上的白胡茬,“在某个已经被凝固汽油弹烧成白地的街角,出现了一道空间裂隙。”
“我起先认为是尼伯龙根。可那个裂隙大概只有巴掌宽。”昂热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裂隙的内部没有死侍,没有水。只有一片翻滚的猩红。那颜色……跟你今天在冰窖里说的很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天启的痕迹?
至今依然存在?!
“你们进去了?”路明非皱着眉。
“没有,我们当然不敢。”昂热摇头,“它透着一股能把灵魂吸干的恶臭。它只是一道残留的伤疤。就像是在空间上被什么利器划了一刀,还没完全愈合。犬山贺说这种缝隙在日本神话里有记载。叫‘黄泉之穴’。据说沿着那道缝隙走进去,就能踏上黄泉比良坂,看到死人的国度。”
“后来呢?”
“后来我调来了秘党的炼金大师们。可它在我们第二次靠近的瞬间,就自己闭合了。无影无踪。”昂热摊开双手,“原地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粉尘。装在试管里,质量比同体积的铅还要重上百倍。有说法是古代日本那些所谓的妖刀便是用这东西打造。”
“所以,日本人那边也有迹象。”路明非低声问。
“不是也有。是只有日本。”昂热端起酒杯,“在1946年之后的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我带人蹲着全球的监控录像和灵异卷宗。可这种红色的微小缝隙,也只被目击超过三次。全都发生在日本列岛。”
“……”
路明非沉默了。
是残留的能量?还是普普通通的尼伯龙根?又或者,是那个黑暗君主,在几亿年后的今天,又一次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蚁穴?
沉默在三人之间发酵。
半晌后。
“所以……”路明非无奈地开口,“你给我讲这个,是在做心理建设?打算问问我,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大黑暗,到底是个长着几个脑袋的鬼东西?”
“不问。”
昂热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头子顺手抄来瓶威士忌,往空掉的红酒杯里倒了小半杯。
“你现在跟我讲。我今晚就要失眠。我这个年纪,心肺功能虽然还好,但神经衰弱很严重。失眠一次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划不来。”
“……”
路明非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老登怂得倒是理直气壮,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所以你就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地球明天还是个充满阳光的游乐场,然后坐在这里喝你的馊葡萄汁儿和过期麦芽水?”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昂热端起酒杯,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酒香。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帮你营造一个轻松愉快的饭桌氛围,让你开心开心吗?”
“而且我还没说完呢,在遇到犬山贺之后,我就遇上刺客了呢。”他笑眯眯地敲了敲刀叉。
“刺杀?”
夏绿蒂收回偷看路明非的眼神,捂着嘴惊呼出声,“有人刺杀您?”
作为在欧洲长大的混血种,夏绿蒂无法想象。
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名字在秘党等同于暴力本身。要刺杀他,难道对方开了一整个装甲师过来?
昂热看着夏绿蒂吃惊的表情,哈哈大笑。
“刺杀我的人,是日本当时的‘影子天皇’。是个罕见的混血种。你们知道二战时期的德国学者,是怎么在绝密档案里评价日本的混血种氏族的吗?”
夏绿蒂皱起眉头思索片刻。
“最纯的混血种?”
“对。”昂热点头,眸底冷光一闪,“因为他们就是白王的后裔。这颗星球上血统纯度最接近龙类的物种。”
“而刺杀我的那个人,叫上杉越。”
昂热没理会小姑娘的震惊,继续讲他的睡前故事,“当时是蛇岐八家的大家主。你们可能不知道蛇岐八家,那是日本最古老的混血种氏族联盟。战后的日本,明面上是麦克阿瑟的盟军司令部占领,暗地里,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我们和这些古老家族。而上杉越在那个地下体系里,被称为‘影子天皇’。”
“他当时二十出头。是个绝对的狠角色。”
“听起来确实很强。”夏绿蒂附和了一句。
“那是当然。”昂热又是一阵大笑,“所以他知道我在调查蛇岐八家和白王的关联后,他第一次来见我,就是来杀我的。”
“也是1946年。”
“一个雨夜。他一个人来找我。没带任何随从。手里只有一把单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杀机非常干脆。每一刀都是冲着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去的。”
“然后呢?”
“然后?”昂热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后我打断了他的几根肋骨,把他揍成了满脸是血的猪头。”
路明非:“……”
这老登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但我没杀他。”昂热收起笑容,“我只是按着他的脖子。在雨水里告诉了他一件事。一件关于他母亲的陈年旧事。”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具体的细节就不说了。都是些不堪的肮脏事。总之,那天晚上,上杉越拖着断裂的肋骨,一个人淋着暴雨走回去。”
“他放火烧了自家的神社。大火把半个东京湾的天空都映红了。他用那把没能杀掉我的刀,把家里那些被长老们安排的、用于繁衍所谓纯血的妻子们杀了个干净。一个活口没留。”
“接着脱下代表无上权力的家主羽织。”
“在雨里净身出户。”
“彻底离开了蛇岐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