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绿蒂飞快地垂下眼帘,她把脸深埋进阴影里,耳根红得发烫。
太奇怪了。
她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是一个连光都能吞噬的冰冷黑洞,但在他释放威压、似乎想将整个地球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居然是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滚烫的温度?
冷冰冰的黑洞,为什么比太阳还要温暖。
她擦掉眼角的泪,暗暗决定今晚就翻遍家族所有关于光学和炼金术的笔记。
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昂热嘴角抽抽,好吧,真的很帅。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得过且过啊。”路明非摊开双手,理直气壮。
“喂喂喂,你刚刚那个气吞宇宙的样子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昂热气笑了。
“刚刚是对外防线的战略方针。现在是个人生活的日常规划。不冲突。”路明非振振有词,随即眼睛一亮,话锋急转,“你刚才是不是说,日本现在有个血统纯度高得吓人的影子天皇,正在路边给流氓和小混混煮拉面?”
“前影子天皇。”昂热纠正,“而且我说的是,如果那老家伙现在还没被自己咸死的话。”
路明非来了兴致,一把将椅子推开,站了起来。
“老家伙,你多少年没回东京了?”
昂热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真的好久了。”
“走!”路明非一拍桌子,“去加餐不?吃这些带血丝的生牛肉和长毛的破酒真没意思。去吃天皇的拉面!”
说着,路明非离开座位,大步流星地走到昂热身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老校长那身白西装和胸口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点了点头似乎在估算重量,然后十分自然地弯下腰,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熟练的起手式。
“上来吧。”路明非盯着西装革履的昂热,“以我的速度,飞过去大概三分钟。别怕高,我飞得很稳。当然,你要是恐高就闭上眼睛。”
“等等等等——”
昂热的酒意被惊出了九霄云外,他拼命往后仰着身子。
他看了看路明非这不似开玩笑的认真表情,又看了看餐桌对面已经彻底看呆、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羡慕嫉妒恨的夏绿蒂。
“你干什么呢?!”昂热破口大骂,双手护在胸前,“你带我一个一百三十岁的老头去吃路边摊?还要用公主抱?!我希尔伯特·让·昂热就算死在这张桌子上,也不接受这种丢人现眼的交通方式!”
“少废话。你知道的,我对‘天皇给我煮面’这种事情毫无抵抗力。”
路明非摩拳擦掌。
“我们吃完了,顺便多打包几碗带回庄园给大家当夜宵。以我的马赫速度,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仕兰,再把面带回翡翠山庄,汤都不带冷的。说不定正好还能给克拉拉也寄过去点。不知道叫上杉越的老头一口气煮不煮得出来三十碗。”
昂热满头黑线。
可看着路明非不似作伪的眼神,他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桌面上。站起身,一把推开路明非的公主抱,径直走到包间的巨大落地窗前。
“咔哒。”
黄铜插销拨开。老人用力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
“我就不用了。”
“......?”
夏绿蒂在一旁捂着嘴,瞪圆了眼睛。
校长居然拒绝了?人间之神抱着你飞到日本去吃一碗路边摊的拉面,这种犯规的事情居然会有人拒绝。
她满脸悲愤。
甚至恨不得现在立刻跑到窗边把昂热拽下来自己顶上去。她也想吃那位影子天皇亲手煮的拉面,她也想去日本,她也想被——
可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昂热转过头,背对着风,极为轻佻地冲夏绿蒂眨了眨那只灰色的右眼。
“不过你可以带着夏绿蒂小姐去吧,人家好歹为你导游了一天呢。”
校长你果然是最伟大的教育家。
夏绿蒂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绞着餐巾。
“这样么?那也行。不过我觉得我能一个人拎着两个。”
路明非走到窗边,正准备单手拎起昂热试试突破音障会怎么样。
不过...
动作陡然卡住。
“等会。”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差点忘问罗宾要不要吃了。不知道那家伙对太咸的豚骨拉面感不感兴趣……”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指环。
如果长着翅膀的巨大蜥蜴没说谎的话。
路明非心念一动。
“嗡!”
一道刺目的黄色硬光从戒面上激射而出。在窗边的半空中,直接交织成了一个悬浮的三维全息屏幕。
昂热吓了一跳。
夏绿蒂凑了上来,眨着眼睛一脸疑惑。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非常专业地开口:
“罗宾罗宾,这里是夜翼,收到请回话。”
“……?”
夏绿蒂脑瓜里蹦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而下一瞬...
“砰——!!”
屏幕深处传来声音,但似乎被什么剧烈的撞击声打断。紧接着是某种金属被强行撕开的尖锐爆鸣,以及一声不属于人类的低沉嘶吼,还伴随着狂风暴雨的怒啸。
昂热的脸色微微一变。
夏绿蒂下意识后退半步。
画面抖动了几下,陡然清晰。
于是三人同时看到了屏幕那头正在上演的场面。
雨夜
高架桥。
漆黑的积水上反射着闪电的光。
八条腿的雄伟骨马,披挂着布满岁月锈迹、却流淌着暗金光芒的重甲。
而在马背上,身披重甲的神王。正用被刺目的电光笼罩的独目,冷漠地注视着前方,缓缓举起手中传说中的冈格尼尔,汇聚着风暴与雷霆。
神威如狱。
“是奥丁!”昂热低呼出声。
“什么情况?罗宾。”
路明非皱着眉问。
却见画面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翻转。
主视角似乎被黄色灯束拉远,切换成了第三人称机位,将交锋的现场完整直播了出来。
在神王正对面......
夏绿蒂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正在和神王对砍的人类?!
光焰贴合着他精悍的肌肉轮廓。全身上下被一层琥珀色金光完全覆盖。胸口的暗金色龙纹呼吸般脉动。而在他的手中,更是凭空用纯粹黄色光谱具现化出了一把长达三米的斩马大刀!
他逆着雷霆狂奔,就这么拖着巨刀在沥青路面上犁出一条火花四溅的深沟,紧接着在半空中挥出一轮满月,和奥丁挥出的长枪正面相撞!
“铛——!”
恐怖的冲击波将高架桥两侧的护栏尽数掀飞。奥丁座下的八足天马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嘶,前蹄高举,试图将男人踩进地里。可男人一脚蹬地,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从马腹下方滑铲而过,反手一刀削向马的后蹄。
也是在一顺的光芒中。昂热终于看清了楚子航现在的脸。
老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贯面瘫的脸颊,此刻完全扭曲。
他在狂笑。
伴随着每一次用巨力劈砍,他的嘴角都在不断向上咧开,露出此刻尖锐如野兽般的獠牙。这种暴虐、以向敌人施加恐惧为食粮的黑暗气场,透过全息屏幕,更是攥住了昂热和夏绿蒂的心脏。
与其说他在屠神。
不如说他才是那个从地狱底层爬出来、正在猎杀光明神祇的究极黑暗反派!
“见鬼……”
昂热后退了半步,感到一阵恍惚,“你管这叫Robin?这小子被恶灵附体了吧?!”
这孩子的定位不是沉默寡言、正义执行、绝不会滥用力量的面瘫义警吗?
现在戴上那戒指之后,看上去比奥丁还像个毁灭世界的大反派?
“说来话长。”
路明非揉了揉太阳穴。
“总之这叫奥丁的家伙,简直阴魂不散。他到底在这个世界上藏了多少个打工的傀儡分身?”
“罗宾罗宾。”他凑近屏幕,“需要帮忙么?”
画面猛地一切。
楚子航大概是分了半秒钟的余光操作戒指,将画面切到了侧面视角。
于是三人清楚地看到,奥丁的马蹄驻地,大地开裂,岩浆从缝隙中喷涌。巨刀将奥丁砸得连人带马后退了十几米。
楚子转过头,黄金瞳瞥了眼旁边悬浮的虚拟探头。
“不用。”他再度恢复了面瘫脸,“我能解决。”
“行。那给你十五分钟。”路明非的嘴角微微上翘,“三分钟把那冒牌神明砍死。多出来的十二分钟,用来在敌人的尸体上摆出一个帅气的pose。拍照,发给我打卡。”
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
“嗡——!”
楚子航挥刀震散了周身的雷网,属于恐惧恶魔的面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无语。
“……知道了。”
黄光一闪,通讯切断。
全息屏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路明非收回手。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转头看向依然处于宕机状态的昂热。
“解决了。他不去。”路明非轻松地打了个响指,“拉面?”
“......”
昂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面不改色的脸,终于没能忍住,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你就让他一个人面对奥丁?你不担心他被雷劈死?而且他现在的样子是个什么鬼情况!”
“担心?”路明非歪了歪头,“我给了他戒指。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那古怪的力量光源是戒指?”昂热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也就是你手上那枚黄玻璃戒指的副产品?”
“对啊。”
“那你……”
“不用担心他打不过。”路明非以为昂热在担心战力差距,“这是绝对唯心主义的唯物科技。戒指会把恐惧榨取成无坚不摧的武器,不论是敌人的,还是自身的。而且,如果他的心跳停了,灯戒系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死不了。”
昂热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路明非这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他右手上那枚毫无光泽的黄灯戒。
“咳咳。”
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西装。
“那个,明非啊。”
昂热搓着手。
“既然这玩意能实时监控生命体征。你……给老头子我也整一个呗?”
“啊?”路明非愣住。
“你看啊。”昂热面不改色,继续往道德高地爬:“你看,我今年一百三十岁了。人老了,儿女又不孝顺。”
“虽然我现在看起来是很硬朗。但毕竟是高龄独居老人,平时四处奔波,属于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人群。就怕自己哪天心肌梗塞,或者半夜起床上厕所被地毯绊一跤摔断颈椎,死在空荡荡的别墅里都没人收尸。”
他指了指路明非食指上那枚戒指,“这玩意不是能感应心跳吗?你戴上我戴上,咱们双向绑定。哪天我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你第一时间就能飞过来收尸。墓地我都选好了,就在卡塞尔后山——”
“滚蛋!”
路明非无情拒绝,“让你戴着它去夜总会跟小姑娘搭讪么?告诉人家你是恐惧魔仙吗?你一个整天偷二锅头、躺在后山晒太阳等退休的肯德基老头,占个名额不嫌浪费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现实呢。”昂热痛心疾首,“刚才在冰窖里谁帮你带路的?谁冒着被董事会弹劾的风险把类魔的标本给你看的?谁把自己的最后一瓶1947年白马庄拿出来招待你的?”
“你刚刚不是说1917年吗!”
“反正就是绝版货。喝了就是欠我人情。”
昂热理直气壮。然后他又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你看,戒指这玩意儿也不一定要给什么宇宙级战将。就算是看门老大爷,他也有心肌梗塞的潜在风险嘛。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给你做了这么久的免费幕僚,最后死在家里被猫啃吧?”
“你养猫了?”路明非挑眉。
“打个比方。”
“我没说不给你预防心肌梗塞。”路明非叹了口气,“下次我给你设计个心率监测手环,一键报警联网的那种。再不行我在你心脏上装个炼金起搏器。”
他竖起食指晃了晃。
“毕竟发戒指这种事。就算是随缘,最次也得发给成熟稳重、身材火辣的大姐姐!或者青春靓丽的美少女也行啊!凭什么浪费在你这个连报账都要用柿漆的老光棍身上?”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倔呢,我想是遗传吧,毕竟明非啊,你想想路山彦,你大爷他当年跟我可是...”
“砰。”
餐厅的一角传出了点动静。
高跟靴子不小心蹭过了大理石地砖。
路明非和昂热转过头。
“那、那个……”
只见欧洲名门的炼金天才,十六岁的女族长。
夏绿蒂·高廷根在椅子上扭捏地交叠着双腿。
“我...我应该算吧?”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十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被她折磨了整晚快皱成抹布的真丝餐巾,声音越说越小,“我今年十六岁。没有不良嗜好。平时很乖。懂七大类两千三百种炼金矩阵的架构。”
路明非愣了一下。
“如果按照年龄段划分。”
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视死如归。
女孩抛开餐巾,两只手捏起墨绿色裙子的花边,露出裹在白色连裤袜里绞得越来越紧的双腿,让腿根的绑带花边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我......我应该算是、算是一个美少女吧?”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也发一个?
眼睛是浅蓝色的女孩,此刻眼眶还挂着之前被黄金瞳吓出来的泪痕,但不妨碍她透过发颤的睫毛,可怜巴巴地望向路明非。
“我……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