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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撒旦先生与捣蛋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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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杉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个滑稽的矮个子。

  他是真的在确认。

  他迫切地、近乎乞求地需要这个高个子男人,哪怕给他一个施舍般的点头。

  但金发男人没给。

  他只是微笑着。

  那种笑,上杉越太熟悉了。他在自己当年高踞王座时,对着阶下那些以死明志的家主们,也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笑容。

  属于绝对上位者的残忍。

  没什么恶意与厌恶的。

  仅仅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你对他摇尾乞怜也好,你为他去死也罢。你的存在、你的忠诚、你的所有羁绊,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片恰好落在他剪裁完美的西装肩头上的枯叶。

  有这片叶子,可以。没有这片叶子,他也无所谓。

  矮个子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残忍的事实。

  所以他表现出的怂,根本不是害怕被这个男人打骂或者惩罚。

  上杉越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这个聒噪烦人的小矮子生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怜悯。

  “喂,撒旦先生。”上杉越一脸严肃。

  “嗯?”男人转过头。

  “对你的小弟好一点。”

  上杉越拿出了老头子教训后生的语气,“人家一个小个子。大冷天的离乡背井跟着你混饭吃。这年头,这么死心塌地的小弟不好找了。”

  男人挑挑眉,随即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

  “有道理。”他说。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矮个子赶紧顺杆往上爬。

  “对对对!老板说得太对了!老板真是个有大智慧的凡人!你这家伙以后必须对我好一点——”

  男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明天的红酒杯。所有的高脚杯。”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温柔,“在营业之前。给我多擦三遍。”

  矮个子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你个暴君!你绝对是故意的!”

  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

  片刻后。

  面吃完了。

  夜越来越深,风刮起地上的落叶,卷向巷子深处。

  两人站起身,准备结账。

  矮个子在那一边喋喋不休地争论“这顿应该算我请客”,一边把手伸进那件滑稽紫色外套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除了掏出一把不知道哪个世纪的彩色碎纸屑之外,一个铜板都没摸出来。

  最后还是金发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昂贵的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钞,平整地压在拉面碗底下。

  “不用找了。”

  “对了。如果你这拉面车哪天被城管掀了。或者实在没兴趣给这帮酒鬼煮面了。往前面的巷子右转,第三个街口。有一家叫‘LUX’的酒吧。”

  “随时来坐。”

  “哈。年轻人。在东京新宿区开高档酒吧。”

  上杉越擦着手,老成持重地笑了笑,“竞争很激烈的。小心亏得连裤子都剩不下。”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

  “漫长的生命里。总得找点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瞎折腾什么。”

  上杉越把抹布搭在肩上,摇头叹息。

  “不如收心,回家去陪陪家人。”

  这句话一出。

  原本正准备屁颠屁颠跟上去的捣蛋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他瞪大了惊恐的小眼睛,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上杉越,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吧大爷?!

  你是个卖拉面的啊!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上杉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哎……你们这些混极道的年轻人啊。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有点钱。就觉得世界都在自己脚下。有了家却不知道去珍惜。”他叹着气,“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混账。总觉得父母烦得要命。”

  “后来啊...”

  上杉越的眼神暗淡下来。

  “连一块能用来刻字的墓碑都没剩下。到那时候,就算你端着全世界最贵的酒想回去敬一杯,你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他抬起眼皮。

  “家里……长辈还健在么?”

  金发男人的身影停在路灯光晕边缘。

  半明半暗的阴影闪过了他俊美无瑕的侧脸。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捣蛋鬼觉得自己的超维生命形态马上就要崩溃瓦解了。

  “……家人。嗯。”男人开口了,“我有一个父亲。”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东京夜空,仿佛视线穿透了这颗星球,直达某个挂着银色大门的纯白圣所。

  看到某个翘着二郎腿天天就知道看电视机的臭老头。

  “健在。但我们关系不太好。”

  上杉越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年轻气盛就是这样。吵架了?”

  “可以这么说吧。”男人无奈地笑笑,“他很固执。可我需要我的自由。”

  上杉越摇摇头,“离开家多久了?”

  男人沉吟了许久。

  “很久。”他说。

  “那……有兄弟姐妹么?”

  上杉越像个热心肠的居委会大爷一样追问。

  旁边的捣蛋鬼两眼一翻,只恨自己这具身体没有休克功能。

  “有一个。”

  男人竟然真的回答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一个假正经的兄弟。”

  “哦?”

  “他完全是我父亲的翻版。从不反抗,从不质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上杉越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他太懂这种家族内斗了。

  当年蛇岐八家手足相残的破事还少吗?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哗啦。”

  他拉开身后的木制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已经洗得发黄的小号玻璃酒杯。

  拧开剩下的半瓶劣质烧酒。咕咚咕咚,倒满。

  上杉越走过油腻的地面,将其中一杯推到男人面前。

  “再来一杯。不收钱。算老头子我请你的。”

  男人伸出手接过。

  两只玻璃杯在东京的深夜里轻轻碰在了一起。

  “年轻人。”上杉越看着他,语重心长,“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哪天如果有空。买两瓶好酒。带滑稽的小矮子一起,回去看看你老爹和那个呆木头兄弟吧。有些话,喝多了也就说开了。”

  男人的喉结滚动。

  他看着上杉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突然。

  “哈哈哈哈!”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爽朗大笑,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遇到难事了可以来我的酒吧找我。对了,感谢你的烧酒。我给你留了点小惊喜。希望你能开心。”

  他把空酒杯放在拉面车上。

  接着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在旁边缩成一团装死的捣蛋鬼屁股上。

  “走吧。回店里扫地。”

  矮个子如蒙大赦,立刻紧紧地跟在男人身后。

  他那张碎嘴一旦度过了危险期,马上又开始喋喋不休。

  “喂喂喂!我说撒旦老板!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脾气怎么这么好?”

  “而且!你出门前不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新任胸口画着大 S的小超人玩么?结果你就带着我在地球上转了两圈,吃了一碗带骨头渣的面?!”

  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伴随着喋喋不休的争吵声。

  渐渐融入了新宿区纸醉金迷的霓虹灯影里,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

  上杉越站在冷风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的...”老头子把毛巾甩在肩上,“现在的极道混子。取个名字简直比我年轻那会儿还要中二一万倍。”

  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垃圾桶旁边的几只流浪猫在喵喵叫着翻找食物。

  上杉越开始收摊。

  他走到金发男人刚才坐过的那张位置前。

  弯下腰随意地抓住红色塑料椅子的边缘。

  准备往上提。

  “嗯?”

  上杉越的动作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又加了两分力气。

  没抬动。

  这很反常。

  这把十块钱一张、轻飘飘的空心塑料凳。

  它现在,重得犹如一座山峦!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上杉越感到一丝荒谬。

  可正当他准备继续研究的时候...

  “嗡——!!!”

  紧接着。

  “砰!!!”

  “哎哟卧槽我的老腰……”

  一声惨叫传出。

  只见一个穿着加厚羊绒大衣、银色大背头被风吹得像个倒插毛笔刷一样的外国老头。正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而在他旁边。

  一个穿着松垮黑色卫衣的黑发男孩,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毫发无损地站直了身子。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男孩眼睛一亮。

  “就是这?”路明非指着呆若木鸡的上杉越,“是不是他?”

  一手扶着腰,昂热一手扶着路灯杆直喘气。

  “也就、也只有这老家伙……会在这鬼地方摆摊了。”昂热翻了个白眼,虚弱地指责,“你这个混蛋!下次降落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报告!快把我老头子的隔夜饭都摔出来了。在老熟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会死吗?”

  “哦,下次一定。”路明非敷衍地耸耸肩。

  “......?”

  上杉越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扫过,最后钉在穿着羊绒大衣、熟悉得让人咬牙切齿的老头脸上。

  半个世纪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

  “……二位。”

  “大半夜的,你们是来干嘛?”

  “还能干嘛。老朋友。”

  昂热强行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拍去身上的泥点,露出了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老流氓微笑。

  “一百三十岁的高龄老人,带着他的学生。跨越了几千公里。当然是来照顾你生意,来吃面了。”

  “谁是你学生了?”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当场拆台。

  “我是仕兰大学的神圣校长。你作为一个在校报上挂了名的大一学生。我叫你学生有毛病吗路明非同学?”昂热开始耍无赖。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好不好。”

  “一日为校长,终身为师长。这是东方的古老美德。”

  “……”

  看着眼前这两人站在自己面摊前肆无忌惮地斗嘴。

  彻底无视了他这个主人的存在。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气。

  六十年了。

  他用了六十年的时间来磨砺自己的脾气。

  学习怎么煮面。学习怎么和街边的混混笑脸相迎。学习怎么做一个隐藏在人海里的废物。

  但今天。

  在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老乌龟王八蛋这张欠扁的老脸面前。

  破防了。

  全他妈的破防了。

  “给——我——滚!!!”

  前任影子天皇发出了一声气贯长虹的咆哮。

  他一把抄起身旁金发男人刚刚坐过的塑料凳子。。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这张凳子刚才在自己手里重若千钧的反常现象。盛怒之下,近乎本能地将其加持在双臂。

  “轰!”

  他将手里的塑料凳子朝着喋喋不休的昂热恶狠狠砸出去!

  “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还来吃什么狗屁面!吃板凳吧你这个老不死的!”

  “呼——”

  凳子脱手飞出!

  而就在凳子离手在半空划过的一瞬间。

  “……?”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刚刚还在和昂热斗嘴的男孩,瞳孔一缩。

  这怎么就......

  就像是一颗被压缩到了极点、随时可能坍缩爆发的超高密度……

  白矮星?!

  如果让这玩意直直砸中昂热...

  或者哪怕只是砸在他们身后的沥青马路上。

  方圆十公里的东京新宿区,连同里面的几十万人口,完全会被恐怖的重力碾成一地粉末!

  “老登,趴下!”

  路明非踏前一步,他迎着飞速旋转而来的红色塑料凳接了上去。

  “轰——!!!!”

  就像是迎面接下了一座以七十马赫速度撞过来的珠穆朗玛峰!

  “起——!”

  将生物力场当做撬棍,路明非把这股本该水平向前摧毁一切的动能强行偏转了一个角度。

  直直导向了两人头顶正上方。

  也就是...

  漆黑的宇宙深空。

  “轰隆隆隆!!!!”

  天地失音。

  一股气浪笔直地冲天而起!

  捅破了东京上空残存的雨幕。

  将层层叠叠覆盖了半个日本关东平原的厚重积雨云。

  撕裂出了一道宽若天河的空洞!

  月光透过圆形云洞倾泻而下,照在了面摊残骸上。

  “哗啦啦……”

  直到十几秒后,天空中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路明非保持着双手向上托举、将什么东西扔向外太空的姿态。

  “叮当……”

  而诡异的红色塑料凳,在被路明非化解了全部恐怖动能后,终于遵循了普通的物理常数,轻飘飘地落在路明非脚边,滚了两圈。

  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的塑料凳子。

  “......”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凳子,转过头看向身后。

  昂热保持着在他命令下双手抱头的卧倒姿势,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老校长的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颗完整的鸵鸟蛋。他先是呆滞地看了看路明非,然后用一种惊骇、茫然、乃至怀疑人生的目光。

  盯向站在拉面摊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上杉越。

  昂热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拉面师傅。

  “老东西……”昂热咽了一口唾沫,“你不想请我吃面……不想吃就不吃吧……你、你这是发什么疯……”

  他这辈子见识过不少言灵爆发,乃至初代种的言灵......

  但他对天发誓,他活了一百多岁了。

  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混血种,随便从路边抄起一把十块钱的破塑料折叠椅。

  一言不合。

  就能他妈的在随手一掷中。

  发挥出劈开几十公里高空对流层、连人间之神都需要卸力的核弹?!

  你们白王血裔是有什么年纪越大就越强的设定么?!

  你这老王八到底在下水道里到底偷偷进化成什么品种了啊?!早知道你有这把力气,我这些年直接用大炮把你塞出去砸死龙王不就行了啊?!

  “.........”

  不仅是昂热...

  说真的。

  这是上杉越这半辈子煮面生涯中最诡异的夜晚。

  他以为自己只是随手扔出了一张承载怨气的老旧塑料凳。结果就眼睁睁看着那把见鬼的椅子在半空中撕裂了云层,并且让秘党最强的百年屠龙老鬼吓得在泥地里怀疑人生。

  一时间,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白王血裔是不是越古老越变态了...

  “老先生。”

  而接下来,那个被昂热称为学生的家伙,更是就这么在昂热一脸为什么叫这老家伙就是老先生的羡慕嫉妒恨眼神中试探着问自己:

  “您是混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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