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井极深处。
血水淹过源稚生的半张脸。他的龙化不可逆了。
但他还是睁着眼。
因为井口有人在坠落。
不。
不是坠落。
是降临。
月光从红井的裂口倾泻而入。
银白色的丝线之网早已被撕碎,残骸在上升气流中飘散如骨灰。红蓝战衣在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虹彩。
披风猎猎。
源稚女的爬行亦是停止。
血泊中的弟弟抬起头。瞳孔里倒映着红蓝身影。
路君,只能说不愧是你么?
月光自破开的云洞倾泻。
怀中抱着白裙女孩的男人悬浮在月轮中央。眼眶中不再是人类的黑瞳,而是燃烧着两轮足以点燃这漫漫长夜的熔金大日。
神威如狱。大日煌煌。
他每下降一寸,红井底部的血水便沸腾一寸。
死侍之血似是都在本能地想要逃离他的边界。
“嗡——!”
男孩脚尖触地,金色涟漪向外扩散,血浪兀的腾空而起,向两侧排开,碾了出片绝对纯净的空地。绘梨衣还在他怀中低头打字。拇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仿佛外面的一切与她无关。
路明非弯下腰,在女孩湿透的白裙下摆拧了一把,火气洋溢,顷刻间便把白裙上的水汽烘干。
“坐着。”他说。
但怀中的女孩却是陡然扯住他的披风,偷偷摸摸地将一个棍状东西捅进他的嘴巴里。
“嗯?”
路明非脑袋上扣出一个问号。
草莓味。甜甜的。
“这是什么?”
路明非眨眨眼,空出一只手来取下棍子。
嗯...棒棒糖?
“这是给明明的奖励哦!”女孩把手机呈上来,“草莓味!现在好感度+5了么?”
“......”
“这是什么旮沓给木么!到了特定关头拿出道具就能增加我的好感度啊!”
路明非吐槽,但还是嚼着棒棒糖将怀里的小黄鸭稳稳放在那处高台上,确保女孩脚踝上的纯白足袋不沾染到半点泥秽。
做完这一切。
他这才转过身,直面金丝眼镜被蛆碾碎了一半的男人。
不知何时早已沉默,赫尔佐格愣愣着一声不吭。
路明非皱起眉,叹了口气。
“其实吧。我对你这种喜欢切片的科学怪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
“你是谁?!”赫尔佐格猛地恍过神来,五官抽搐,双手在空中狂乱地抓挠,“你是谁?你根本不是那个路明非!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老怪物嘶声狂吼,嗓音劈裂。
“有病吧你,吼辣么大声干什么?”
“真是的。这位反派博士。”他满脸无语地吐槽,“虽然不知道你在现实世界里的人气怎么样,但这梦里的你,说话真不太好听。”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赫尔佐格似乎被这番话干宕机了。
井底只能听见源稚生和源稚女微弱的喘息。
也就是在这停顿的几秒间,老家伙鼻翼抽动,浑身的毛孔在战栗中张开,他闻到了...
足以降下灭世洪水的漆黑威权。
“是你!是你!是你——!!!”赫尔佐格如遭雷击。指着路明非,浑身抖如筛糠,“路明非...不!零号!你就是零号!你居然还活着?!”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会有别的东西?!你不是零号?!不对!!你就是零号!!不不不——你到底是什么?!”
狂啸声在井壁间回荡,将残存的银白丝线震得簌簌发抖。
路明非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糖棍指着赫尔佐格。
“行了行了,别嚷嚷行么。”
他声音不大。
但在生物力场的作用下,每个音节都像厚重的青铜巨钟被轻轻一叩,在红井中共鸣!
“噼啪——”
声波化作金色的涟漪,一圈圈从井中央向外推。
井壁上的银白丝线在这无声的共振中断裂。
血水震荡出水滴,在空中悬停,直至化作漫天飞扬的惨白粉末。
赫尔佐格没有被这股力量吓退,他捂住双耳,手套下渗出细密的血丝。耳膜碎了。可他还在笑。他满脸是血。却仍在狂笑。
这是真正的人间之神。
是神话里的神话。
“你这样伟大的存在!你这样伟大的存在——!”赫尔佐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捶打着血水,凄厉地痛呼,“我竟然错过了!我竟然错过了!原来我曾距离世界的终极这么近!”
“可我错过了!我错过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朝着路明非伸出一只手。手指颤抖。像溺水者抓向想象中的浮木。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研究你!让我研究你体内的一切!研究你的龙...不不不!你不是龙族!你超越了龙族!你是比黑色皇帝更伟大的奇迹!你是——你是——”
他喃喃着吐出四个字。
“人间之神。”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我真受不了你这种每句话都要强行复读两遍的语言风格。”他看着地上又哭又笑的老头,“虽然这是梦境,但梦境这东西等我醒了也留不下多少记忆了。语言最重要的就是精简,你懂不懂节省流量?”
“——噗叽!”
一声水响。
路明非口袋里的蛆弹射而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他肩膀上。
“言简意赅。懂?”小蛆亦是跟着发出了嘲讽笑声,“毕竟今夜是你的葬礼么?”
“桀桀桀桀桀桀!在这个月色明媚的夜晚,多适合把一个干瘪的反派埋进土里。反派的即位仪式和葬礼合并举办,哪怕放在五维空间里,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环保盛事啊!!!”
“你这家伙才是反派吧。”
路明非嘴角抽抽。
“......?”
赫尔佐格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跪在血水里,被镜片划伤的眼睛还在流泪。
他从指缝间盯着肩膀上的发光大虫。
“你这只虫子...为什么能说话?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犯了错误。”小蛆得意洋洋,荧光绿的体液从身体两侧喷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微缩彩虹,似是礼炮轰鸣,让他趾高气昂地宣布,“你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还听不懂么?”
“好了,你少说两句。被一只蛆嘲讽,我怕他以后心里自闭。”路明非捂住肩膀上的虫子,看向赫尔佐格,“说说看,你打算...”
“我不信!我不信!”
被路明非不屑的态度彻底激怒,赫尔佐格歇斯底里地从血水里站起来,指着路明非咆哮,吐沫星子横飞。
“我花了那么多年!我苦心孤诣花了那么多心血才走到今天这步!却在这个该死的时候碰到你!你早就死了!你们早就该化成灰了!”
“我才应该进化成新世界的顶点!我是白之王座的主人!我是完美的!我是完美的!!”
这家伙真的疯了。
雨幕停滞了一瞬。
路明非微微皱眉。
黄金瞳深处,一点金色往更深处沉了沉。
红井上空,天色暗了。
云层遮住了月亮,月光本身在变淡。某种巨大的影子从路明非身后无声张开,遮天蔽日。
“这位先生。你说话,有些过分了。”
“没错!”
夜翼蛆接管了话筒。
这条拇指大小的虫子立在人间之神的肩膀上,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震耳欲聋的巨大咆哮。
“看来你这乡巴佬还不太懂超级英雄世界的潜规则!在我们的片场里,正派教训反派,从来不靠讲道理,最终只能靠拳拳到肉!”
“轰——!”
气浪倒卷。
源稚女趴在地上,眼底红光震荡。
他看到了凌驾于常识之上的现象。
他看到拳头打了出去,然后就是空间上炸裂开黑色的碎纹,以拳锋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透出某种狂乱的刺目光芒。
拳锋甚至没触碰到赫尔佐格。
仅仅是空间碎片撞上了因狂怒而扭曲的脸。
老怪物双脚离开了地面,生生砸进对面的花岗岩井壁中。
碎石簌簌滚落。
“你怎么敢?!”
赫尔佐格嵌在凹坑里。
赫尔佐格的半边脸已经凹进去了,总是用来彰显智慧的金丝眼镜,碎成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玻璃齑粉,混着血肉扎进眼眶。
他张开漏风的嘴嘶吼,从怀里抽出一块油光水滑的木头。
一个梆子。
木头的。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的井底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路明非悬在半空,看着满脸是血的老头举着块破木头。
他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愧是梦境,就是离奇。
这就好比在大都会的废墟上,他正跟毁灭日打得毁天灭地。结果毁灭日挨了一记满载氪星力量的直拳后,非但没有长出新的骨刺,反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血,从骨盆里掏出一个木鱼和一把木槌。然后宝相庄严地告诉自己:“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贫僧从今天开始吃素了。”
太可怕了。
“你笑什么?!”赫尔佐格的脸在抽搐,“你以为这是我的全部吗?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狂笑。笑声里带着血液倒流的含混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