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赫尔佐格敲响了梆子。
“咚——!咚——!”
又是连续两声梆子。
路明非微微皱眉,他侧过头。
目光微微偏转。
高台之上,一直坐在边缘晃荡着双腿的女孩,僵在了那里。包裹在纯白足袋里的小巧脚尖崩得笔直。眼底清澈见底的雀跃与生机,正一层层剥落。
赫尔佐格的狂笑回荡在井壁间。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真能拯救她?她早就是我的容器了!从一开始就是!不管你是什么零号,什么人间之神——她的生命编织在我的矩阵里!你杀不了我!杀了我她也得陪葬!来啊!你再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试试!”
“咚!咚!咚!”
赫尔佐格嵌在墙壁里,像个疯癫的猴子,一边狂吐鲜血一边拼命敲击梆子。狂妄的笑声在红井底回荡,叠成一层又一层的噪音。
路明非眼帘低垂。
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落下。
赫尔佐格狂笑依旧。
因为男孩的手中既没有出现暴风,也没有劈开大地。
“咚——!”
又是一声闷响。
但这次却是梆子陡然落地,弹跳了两下,滚进血水里,溅起一圈极小的涟漪,而紧随其后掉落的,是赫尔佐格的双臂,吧嗒一声掉在脚下的血水里。
只剩下两侧肩膀处光滑如打磨千万次的镜面。你甚至可以通过断面的反光看清井壁上蠕动的银色丝线。
赫尔佐格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两侧的空无。
“你没有吟唱龙文!这不是言灵!这是什么言灵?!”
怎么左右脑都开始互搏了。
重新落回地面上,路明非随口道。
“魔法。”
“怎么……怎么可能?!什么戏法?!这是什么戏法!”
没搭理这条老狗的哀嚎,路明非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在齐踝的血水中。战靴踩下。溅起涟漪。
依旧是金色的涟漪。
从落脚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无声无息地蔓延至井底的每个角落。
蠕动的银白丝线碰到金色涟漪的瞬间,便停止了蠕动。然后变黑。然后风化。然后碎成粉末。这一切倒映在血水中,就宛若男孩正在缓缓收拢双翼。
“你不要过来啊!”
赫尔佐格终于崩溃了。失去双臂的他只能用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后退。脊背撞上井壁。无处可退。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似乎正在思考。
赫尔佐格噗通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金色的涟漪中。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征服世界!征服混血种!征服龙族!”老怪物扬起凹陷的脸,痛哭流涕,涕泪横流地嘶吼,“零号!你需要我!这世界上只有我懂你!我是唯一能理解你们这种伟大生物的人!我——”
“我可以帮你征服世界!零号!你需要我!我是唯一理解你的人!我——”
他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祷告。这些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每一丝因恐惧而颤抖的尾音。
但路明非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没有恐惧。
或者说,嫉妒远远大于了恐惧。
他在嫉妒为什么是路明非?怨恨为什么偏偏在他执行最后一步时,有人来阻拦他?!
对某一样东西求而不得,进而产生恶毒与憎恨。进而理所当然地取代了恐惧萌生出了将所有人作为工具的念头。
将世界推入火海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私欲。连最后这点求饶的残余价值都只是一片由贪婪构成的空洞。
真垃圾。
路明非连回嘴的欲望都没有。他在灵魂深处敲了敲棺材板。
“打败它就能出去?”
沉睡的深渊底,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鼻音。
“当然啦哥哥。”小魔鬼大概刚消化完大餐,“这丑东西就是你这次梦境冒险的最终Boss。梦魇。你懂的,接下来就是勇者打败恶龙的固定环节嘛。”
路明非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他双拳开始发光。
“哥哥。”路鸣泽忽然补了一句,“用灯戒。”
“为什么?”
“你别管。就当是满足你亲爱弟弟的一个微小愿望。”
灵魂深处似有人在轻轻笑着。不知是否是同根生的黄金瞳,逐渐亮起了些玩味的光。小魔鬼的声音里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情绪。混着纵容。混着某种在等待了漫长时间后终于看到烟花升空的满足。
路明非翻了翻白眼。
这家伙刚吃饱就打嗝,吃饱了就要看表演。这到底是过得什么日子?
“行吧。”
路明非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谁叫自己宠这个衰仔呢?毕竟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他路明非,养着这么一个灵魂已经碎成了拼图、寄居在自己心房里苟延残喘的弟弟。
他举起右手。
食指上的黄灯戒感应到了主人的呼唤。
琥珀色的宝石内部,沉睡的金色小龙睁开了眼睛。
璀璨的琥珀色光晕在血海中扩散开来,沿着路明非的手指、腕骨、小臂一路向上攀爬。像是藤蔓包裹树干,像是熔金浇铸雕像。直到无数的丝线在他的身躯表面交织,直到暗金色的纹路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展开,勾勒出展翅欲飞的巨龙!
血海不再流淌。
红井上方被贯穿的云层里,又有东西正在俯冲。
是极致的暗。
是太阳被日蚀吞没前最后闪耀的光环。
Parallax——尼德霍格。
这不是路明非第一次将他呼唤出来。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它具现。作为至尊军团的皇帝。作为恐惧光谱的中央电池。作为人间之神。
“黑昼茫茫,白夜朗朗。”
“邪奸恶党,惧吾神光。”
声音轻轻荡开。
井壁上最后一根残存的银白丝线在这吟诵中断裂。
“住手!零号!您是这样伟大的生物!我也是啊!我们是一类人!放过我!零号!求求你!”
赫尔佐格在金光中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血肉模糊。无边的冷意攥紧了他的心脏。作为一个一辈子躲在幕后、以切割他人命运、制造畸形噩梦为乐的刽子手,在生命的最后几秒,命运将苦酒强行灌进了他的喉咙。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他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他仅剩的躯体里疯狂暴走。他终于知道恐惧是什么味道了!
“您是这样伟大的生物!放过我!零号!”
他还在求饶。还在。
可路明非还在念诵。
“怖火焚葬,逆我者亡。”
“吼——!”
金影撑破了红井的血口,将头顶惨白的月亮彻底吞入腹中。伟大的黑皇帝,伟大的恐惧实体,祂便如此在遮天皇翼所笼罩的范围之中,俯瞰着跪在血水中的渺小蝼蚁。
赫尔佐格瘫坐在地,他恍惚地看向巨龙。
你这样卑微的物种……怎敢妄言与我同样高贵?
它在咆哮。
“咔嚓。”
草莓味的棒棒糖在舌尖上炸开。
这该死的羞耻台词。念了几次还是觉得中二到爆表。
“恐惧为源,噬龙威权——!”
誓词完成。
尼德霍格张开巨口。
黑日升起。滚过井底。将赫尔佐格卷入其中。
生死不明。
尼德霍格满足地咂了咂嘴,遮天蔽日的虚影开始从边缘点点瓦解,化作漫天飘洒的金色粒子,似是一场逆向的初雪。它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路明非肩头,然后渗入了古朴的黄灯戒指之中。
龙影在琥珀色的宝石里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闭上眼睛重新盘踞成一团。
“不要什么垃圾都往嘴里塞啊喂!”路明非嫌弃地甩了甩手,盯着戒指里头重新盘缩成一团打盹的龙影。
“哥哥,你就放心让它吃吧。”小魔鬼在脑海里窃笑,“这老家伙虽然恶心,品味也差,但用来榨取高纯度的恐惧能量是再好不过的燃料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会在这里面。”小魔鬼的声音淡了下去,“在七十七亿人的恐惧内,循环七十七亿次恐惧。直至被视差怪彻底榨干。”
七十七亿次。
路明非揭下糖棍。
“大概什么时候才能榨干?”
“不知道哦。”小魔鬼打了个哈欠,“可能是等蜡烛烧断了锁链,水滴石穿,钢筋磨成针的时候吧。毕竟时间在那里面,是无限拉长的。”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
他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甚至用超级感官扫向了头顶布满积雨云的天空。
“你这该死的衰仔干嘛不早说?!”路明非捂着脸,“要是布莱斯这个监控狂魔在这个梦境里也装了什么见鬼的摄像头,她肯定会把我的危险评估等级再拉高一个红色档次的!我最近在她眼里的人设本来就摇摇欲坠了!”
“我可是个好人!你这个混蛋魔鬼,又诱导我做这种恶魔才会做的坏事!”
“可你做得挺顺手啊,我的暴君哥哥。”
小魔鬼轻轻笑着。然后就挂机了。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盲音。
“这都叫什么事啊……”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叹着气转过身。
红井上空的月光落下来。
高台边缘。穿着白裙的女孩依然安静地坐着。
双腿正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荡着,雨水又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看地上吓人的血迹,也没管刚才天崩地裂的世界末日。红玛瑙般的眸子清澈透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哪怕世界化作灰烬。
可她眼睛依旧滚烫,依旧倒映着一个红蓝相间的小小人影。
路明非不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
不过胸口因为惧怕蝙蝠侠产生的焦躁,也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管她呢。”
他在心里嘀咕。
就算被布莱斯吊起来打又怎么样?就算被全世界当成恶魔又怎么样?
他可是来拯救这只无知少女的。
超级英雄在解救公主的时候,手段稍微残暴一点点,也是很符合如今的流行审美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