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国度。
刚刚还在虚空中拨弄星辰、搅动亿万沙粒的苍白手掌,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墨菲斯停手了。
不是因为路明非有多强。
也不是因为那个攥着他披风的小女孩突然爆发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言灵。
而是因为一个影子。
一个在纯白到近乎刺眼的大厅里,本该被光彻底吞没、却偏偏凝固在角落的暗色轮廓。它一直在那里,从路明非睁开眼睛之前,从夜翼蛆哭爹喊娘之前,从墨菲斯化身为龙、为猫、为蛆、为黑袍神祇之前,这个轮廓就已经安静地存在于那根凝固星光的柱子旁,普通寻常,毫不起眼。
她的登场不像墨菲斯登场那样星云翻涌、巨龙咆哮、沙漏逆流。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让苍白的光从她带着淡淡雀斑的脸上滑过,照亮了发旧的黑色紧身背心,照亮了脖子上微微晃动的银色安卡十字架。
梦之主宰的脸从来是一张面具。
他本身就是梦。
梦没有固定的面孔。梦可以是龙,可以是猫,可以是苍白消瘦的黑袍青年。梦不愤怒,不悲伤,不惊讶,不失望。梦只是梦。但就这样高傲的梦之主宰,脸上却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情绪的裂纹。
“你不该来。”
似是从遥远星空中传来的回响,梦神偏过头,目光越过流淌着星光的柱子,看向那个角落里的黑影,看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女人,嘴角微微下拉。
“我们之间,一直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墨菲斯盯着那片阴影,“未获允许,绝不擅自踏入兄弟姐妹们的领地。尤其是你,亲爱的姐姐。”
死亡从阴影中走出。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走进了这座象征着无限可能的殿堂。
穿着走路悄无声息的黑色帆布鞋,踩在流动的云层上,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肩膀上甚至还挂着那个看起来像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帆布斜挎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骷髅头挂坠。
如果把她丢进纽约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潮里,她能无缝融入那群正靠在栏杆上听摇滚乐、用马克笔在墙上涂鸦、在深夜里翻过墓园围墙只为了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哥特系艺术生。
可她的眼睛,带着一点点倦意却又深得望不见底的黑色眼瞳,却让整座白色大厅的星光都黯然失色,连是挂着连阳光都要为之逊色的温暖微笑。
绘梨衣躲在路明非身后,从披风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
她甚至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路明非衣角的手。
好温柔。
她听不懂那些关于法则与概念的对白。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位姐姐,好温柔。走路的样子,似是在轻轻地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微笑时眼角会微微眯起来,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温暖的人在她第一次使用言灵的时候,站在她面前。虽然她没什么印象。但她现在觉得,她喜欢这个姐姐。
“哒,哒。”
靴子踩在凝固的云层上,女人走到路明非和绘梨衣面前。
她先低下头。伸出为无数星辰合上过眼睛的手,自然地揉了揉绘梨衣暗红色的长发,替她把凌乱的鬓角别到耳后。
“这不能怪我,梦。”
“他呼唤了死亡。”
死亡叹了口气,转身面对墨菲斯,“那么,死亡理当出现。”
墨菲斯沉默。
梦之主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而在大厅角落,趴在路明非锁骨上、原本已经彻底闭上眼睛、开始默念自己那并不存在的遗书的夜翼蛆。
“明非!”小蛆压低声音,把作为昆虫的震惊、五维生命的骄傲、以及路明非首席马仔的无脑崇拜揉在一起,用尽全身的肥肉在他耳边发出震撼的惊叹,“你连这个家族的亲戚都攀上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捏住它命运的后颈皮,将它塞回兜里。
但他自己心底的震撼,一点都不比一条虫子少。
他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顺口喊了一嗓子这个哥特女孩。
可听刚才的对话...
兄弟姐妹?
路明非眨了眨眼。
死亡是梦神的姐姐?不是同事,不是盟友,是亲姐姐。她竟然是眼前这个能将整个现实随意篡改的梦主姐姐?那她们家到底还有多少个兄弟姐妹?而作为家族里大姐级别的存在,她本人,又到底是什么概念?
所以这个宇宙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走在街上完全看不出来、一出手就能把时间和死亡当报纸卷起来抽人的杀马特长生者?
还没等路明非消化完这个信息量,大厅中央,墨菲斯缓缓转过身。
星云在他的黑袍上停滞了流转,他看着面前的死亡,看着这位自远古纪元起就分开了多年的亲人。
沉默了极久。
“我被困住了。”
墨菲斯再次开口时,星辰从他黑袍的褶皱间簌簌坠落,砸在云层上溅起一圈圈发光的涟漪。
“我被困在一个黑暗的盲盒里,不知岁月。我听着整个梦境国度濒临死亡。我在那段漫长到足以让星星都烧成灰的囚禁岁月里。我咽下苦果,在长眠中独自承受崩溃。从未敢奢望你们会跨越界限来救我。”
他重复了一遍。
“从未。”
梦神眼底,燃起暗火。
“可是当我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剥夺一个凡人的自由,试图让这个即将失控的国度重新运转,试图寻找一条自救的道路时!”
“你来了。”
他站在那里。
在白色的云海、逆流的星光包裹下,开口。
“连我这最后一点自救的权力,你也要无情地剥夺掉吗?!死亡!”
轰——!!!
伴随着墨菲斯压抑到极致的质问。
梦境国度发生了暴动。
天顶的沙漏炸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缝。无数逆流的沙子变成了泣血的猩红,在穹顶尖啸着撕开了场风暴。大厅里那些封装着无数宇宙星辰的立柱,一根接一根地崩塌。
碎裂声中...
代表亿万可能的宇宙正在湮灭!代表无尽国度,代表无尽多元宇宙的潜意识,都在为神明的愤怒而战栗!
路明非几乎在顷刻间亮起了所有力量,护住身后的绘梨衣。
他能感觉到梦神在愤怒。
只不过...
愤怒没有持续下去。
“我从未那样想过,墨菲斯。”
“在这个家族里,没有人那样想过你。那些囚禁你的人,不属于我们的故事。他们的手伸得太长。可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手伸得太长,我们才无能为力。”
死亡叹气,她微微低头,让前额的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你是梦。可他锁住的也是梦。而梦,从来不是我们任何一个兄弟姐妹的管辖范围。”
“......”
极光闪烁。
白色大厅内所有的星光在这一瞬闪烁!
一切重归平静。
一切恢复原状。
“看着我。墨菲斯。”
死亡轻声说。
她直视着弟弟眼眶里两颗狂乱的星子,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悲伤。
墨菲斯眼底的暗火熄灭了。
他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委顿下去。星空长袍上的光泽彻底黯淡。高高在上的梦之主宰,亦是于此刻退化成了一个饱受委屈、却无力回天的囚徒。
他知道死亡不会骗他。
他太清楚囚禁自己力量的源头,究竟代表着什么。
“你不能把一个还在成长中的孩子绑在梦里。”
趁着墨菲斯冷静下来,死亡转过头,看着正在偷偷把拳头上金光收回去的家伙。
“他还有自己的故事要走完。他的故事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回去。他不能停在这个全是白沙和冷玉的陵墓里。”她替路明非开口,“你让他现在就坐在这座王座上,戴上生锈的王冠——他还是路明非么?”
“一个不再是路明非的梦境之王,对这片宇宙,有什么意义?”
长久的沉默。
沙漏里,百亿颗光点还在爬,缓慢而执拗地爬。空气中,曾将路明非压得喘不过气的重力正在消退,无声无息。梦君转过身,拖着残破的黑袍,缓缓走向同样布满裂纹的王座。他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佝偻着背。
许久。
“他欠了我的。”
“他在我的领地上肆意妄为。打碎了噩梦的墙壁。这种损害,不能靠几句轻飘飘的宽恕就一笔勾销。法则必须得到偿还。”
“可以。”死亡双手抱胸,温婉的笑,“那就给他一个任务。等价交换。我想他会愿意的。对吧?”
她朝路明非抛了个wink。
像是在说你也看到了,这家伙钻牛角尖钻得像个三岁小孩,我这做姐姐的也难办啊。而另一层意思,则是我知道你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所以,说句话吧。
路明非头皮发麻。
可这台阶都铺到脚底下了,不顺着滚下去那他就是真傻。
“说吧。”路明非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尊敬的墨菲斯先生。鄙人路明非,兼职视差魔。人间之神。尼德霍格。至尊小超人。余烬之环的持有者。朗基努斯碎片的拥有者。多元宇宙中的恐惧实体。”
“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死亡笑了笑。
笑容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了然,似是早就知道了这个回答。
墨菲斯看着死亡,看着自己那位明明可以把他按在地上揍、却偏偏选择用一根手指按住他肩膀的姐姐,他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盯着路明非。
“我要你。去解开伟大黑暗施加在我肉体上的封印。将我释放。”
“作为交换。我会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用最后的力量锁住因你而产生的涟漪。阻止那个梦魇世界覆写你的现实。我允许你带着你的女孩,还有你肩膀上那只什么都不懂却偏要装懂的虫子,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国度。”
路明非自然一口答应,“成交。”
“先别急着答应。”
墨菲斯靠在冰冷的王座上,“既然是契约。”
“在这项任务完成之前。”他双眼重新亮起微弱的星光,“你每一次在现实世界中闭上眼睛陷入睡眠。你的灵魂,都会被‘轻度牵引’至梦境王国的边缘。”
“你不会被困住。你可以随时醒来。”
“但我在门背后,会一直看着你。你的落点会在我的视线之内。这是一种保险。让我能监控你的进度。也能让你在遇到无法应对的梦魇时,顺藤摸瓜地找到我。”
兜里的夜翼蛆哆嗦了一下,小声逼逼:“这不就是装在脑子里的定位项圈吗……”
路明非脸色有些黑。
这家伙不说话真会死么!
“所以,你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偷看我?”
“是王国负责监控。我依旧沉睡。”墨菲斯纠正。
“……行。”路明非叹了口气,“成交。”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绘梨衣的手腕,一手把肩膀上还在抽泣的小蛆拎起来重新搁好,往云雾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
大门的光晕已经近在咫尺。
路明非停下脚步。犹豫了下,回过头,看向站在大厅废墟中央的那个穿着黑背心的女孩。
“……”
“谢了。死亡女士。”
死亡此刻正将墨菲斯黑色袍子上一粒掉下来的星辰轻轻弹掉,闻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别叫我死亡女士,听起来像是个每天拿着镰刀收保护费的刻薄老太婆。”她把最后一口苹果核咂干净,随手将果核往虚空中一弹,看着它在星云深处化为千万缕新的生机,“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一嗓子。”
“……”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路明非恨不得当场在这个大厅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快叫呀。”死亡催促。
路明非捂着脸。
“……死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