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去玩吧。”
死亡满意地挥挥手。
好羞耻...
一把扯过披风,将自己和绘梨衣完全包裹,在一道夺目的闪光中,路明非一头扎出了梦境国度的边界。
逃之夭夭。
......
光芒散去。
白色大厅里的喧嚣,随着外来者的离开,重归于寂静。
破碎的柱子开始无声地自我重组,沙漏底部的沙粒,沿着无形的轨迹,重新开始它亿万年不变的逆流。
死亡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大殿尽头,随意地跨上台阶。一屁股坐在王座的扶手上。双腿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如你所愿。”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颗红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不是么?”
死亡看着自己的弟弟。
“这个台阶,我给你铺得够平稳了吧?”
墨菲斯的回应是一个漫长的沉默。
他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黑袍此刻不再发光,星河的纹理缩成了灰烬般暗淡的纹路,垂落在云层表面。明明在路明非面前,他还是那个能调动整个国度意志的梦之主宰。可当那个男孩离开,当女孩攥紧的披风消失在雾气深处,当大厅里只剩下他和自己的姐姐时...
他捂着胸口,不断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
星空长袍随着他的抽搐迅速缩水。
短短几秒钟内,刚才高坐云端的梦之主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浑身透着几乎被掏空精力的虚弱男子。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一个被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折磨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虚弱的囚徒。
刚才那些威压,不过是他用最后一丝投影,强撑出来的幻象。
“咳咳……”
墨菲斯虚弱地擦去嘴角的血丝。
“因为我的失职。”他喘息着,声音沙哑,“现实与梦境的壁垒正在崩塌。世人在夜晚饱受无主的梦魇折磨。”
“你不知道这几万年来,我在这黑匣子里看到了什么。如果不加以控制,用不了多久,类似‘千猫之梦’那样的恐怖重构,就会在宇宙再次上演。甚至这一次,波及不仅是宇宙,乃至多元,超时间流,更甚至是神圣连续体...”
“主导这场梦的,也不再是坐在火堆边幻想着成为主宰的先民。而是在深渊中蛰伏了亿万年的存在。”
他伸出手,从虚空中托起一颗暗淡的星子,看着它在他掌心渐渐熄灭。
“希望他能成功将我放出来吧。”
“真的?”死亡咬着苹果,偏过头看着他。“我亲爱的弟弟。你别以为姐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难道不是真的想……让他彻底继承你的位置吗?”
墨菲斯沉默了。
空荡的大殿里,只有沙粒逆流的沙沙声。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死亡的叹息声在穹顶下回荡,“放弃无尽家族的席位。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届时,只有我与命运会记得你。”
墨菲斯没说话。
他抬起手,刚才丢出去的丝线在大厅的穹顶之下折射回来,化成一幅幅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幻影。
废土之上,三轮太阳同时悬在天穹。哥谭暗巷,他用口袋里最后一颗糖哄好了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蝙蝠洞里,黄金瞳在黑暗中烧成两团失控的熔岩,却在最后一秒松开了拳头。恐惧维度深处,几十亿人的噩梦同时灌入他的大脑,他七窍都在流血,却依然在笑。
“你真觉得他很适合?”死亡问。
“我沉睡了太多年了。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匣子里,我有很多时间去思考。”
墨菲斯依旧喃喃自语,“你还记得他当年留下的话么?”
“浪子或许是对的。”
“我们自称为概念的化身。可概念真的需要被管辖吗?我沉睡多年,梦境才真正失控。在此之前,梦不需要我。不需要一个国王。它只需要一个走在它深处、偶尔伸手整理一下枝桠的行者罢了。而我却把坐在这里,当成了我的全部意义。”
“你知道的,哪怕如今浪子已经缺席。可这个世界依然不缺毁灭。他说的没错,没了他,人类也依旧会自我毁灭。”
死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浪子。
他们那个从不按套路出牌的弟弟。原本代表着毁灭,却在某一天突然撂下挑子,背起行囊去追寻所谓自由的流浪汉。
浪子曾对他们所有人说。
无尽者们受限于自己所代表的职责,高高在上,却忘记了自由的真意。只有打破枷锁,才能看到概念背后的东西。
于是。
代表着毁灭的浪子,在离家出走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找到了创造的兴趣。
代表着欢愉的小妹妹,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后,破碎重组,化为了疯疯癫癫的谵妄。
“那么梦呢?”
“梦已经不适合我了。或者说,我已经不适合梦了。”
墨菲斯仰起头,空洞的眼窝里倒映着正在自我修复的沙漏。
死亡伸出手。
没有碰到他,只是让手指的阴影落在他手背上,像以前那样。
“一个终结的梦。死亡之后的蜕变。或许,就是清醒。就是不容辩驳的现实。届时,无穷无尽的噩梦终将消失。”
“而到了那一天。”疲惫的弟弟抬起头,看着远方的虚无,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絮语,“当他也走完了所有属于他的故事。当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用拳头去打破规则的男孩——”
颤巍巍地站起身,墨菲斯看着画面中男孩悬停在万家灯火之上的背影。
“总得有人继承这个国度。总得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
“我在那个孩子的灵魂里。看到了黑暗与晨星。光明与火焰。”
“他或许会成为下一个欧米茄级实体。由他来,再合适不过。”
死亡静静地坐在扶手上,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
银色的十字架在她胸口泛着微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的沙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期轮回,所有的沙粒都从顶部重新跌落底部,然后开始新一轮逆流。
“倒是你。姐姐,作为一直关注他的那个人。你觉得他怎么样?”墨菲斯问。
“挺好的...”
她这样回答。然后从王座扶手上滑下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把肩膀上的帆布包重新挂好,拉链上的小骷髅挂坠在星光里荡了个来回。
“虽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管好你的沙漏。”死亡踩过最后一缕云气,走到出口时,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位虚弱的弟弟,“但我觉得,这个小家伙……”
“挺好的。”
.........
以上种种。
路明非不得而知。
或许直到许多年后,当他成为神明真正站在这片大厅中央,看着手中的沙漏流干最后一粒金沙时。他或许才会回想起今天。在这个荒诞不经的白色法庭里。一个病入膏肓的神明为他铺好了登基的血路,而一个穿着背心啃苹果的女孩,随意地就宣判了新神的诞生。
不过现在这些并不重要,神明与多元宇宙的阴谋被抛在脑后。
梦境边界之下,失重的断层空间里漂浮着色斑。
“明明,你要走了么?”
女孩声音软糯,发音带着丝患得患失的怯懦。
“错了。是我们一起走。”
路明非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荔枝味的糖块。他将那根不知何时用“所思即所得”捏出来的棒棒糖塑料棍从嘴里拽出,随手抛进虚空。
伸出手,掌心朝上。
“来。”
路明非说,“前面的路还长。我带你回家。”
绘梨衣盯着那只手。
红玛瑙般的瞳孔里,倒映着掌心错乱的纹路。
她没把手放上去。
这个内向的连发一条简短游戏消息都要在对话框里反复删改数分钟才按回车的女孩。忽然向前跨了两步。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就踮起脚尖,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一只手越过他悬在半空的手掌,越过他挺直的肩颈,最后落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就像他刚才在井底揉她的头发一样。就像是艾泽拉斯大陆上,笨拙的兽人女战士正挥舞着缺了口的大斧,将治疗术复刻给已方落入危险的猎人。
“明明真厉害。”
“超人又胜利了。明明好了不起。”
路明非愣住了。
他以前只知道小黄鸭打游戏很菜。只知道小黄鸭会把“QAQ”和省略号当成标点符号来用。只知道小黄鸭偷偷在学那些粉色旮沓给木里的歪门邪道,想让他对她的好感度升高。他不知道她被困在一具连说话都很难的身体里。他不知道她最大的娱乐,是等着一个叫明明的兽人战士上线。
哪怕那个人在副本里骂她笨蛋,在聊天框里教育她不要变成讨好型人格,在深夜下线前总是随口一句话就杳无音讯。
她还是坐在屏幕前面,抱着膝盖,等着灰色的头像再次亮起。
月读尊思念他的姐姐,用泥土捏造了一个人形。那女孩有着银灰色的长发,偷了最珍贵的御神体,飞向了遥不可及的月亮。世人叫她辉夜姬。
神话终归是神话。
哪有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
就算有。那也是克拉拉那样扛着飞机满天飞的氪星钢铁之躯。或者是夏弥那种从地幔深处爬出来、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毁灭人类或者白嫖一顿全家桶的太古母龙。
穿着繁复的十二单衣。可爱得惊天动地。把别人的世界搅得一塌糊涂后,再拍拍屁股飞回月亮的公主——
这世上似乎,可能,也许,大概。并不是不存在。
只是恰好被关在了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红井底下。
“会再见面的。”他说。
“一定么?”她仰着头,红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一定。”路明非直视着那双眼睛,认真道,“等我忙完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一定会去找你。这不是客套话,不是flag,不是副本门口那句‘下次再约’。这是承诺。”
“我可是欠你一场夕阳的人。赖账的话,会被全艾泽拉斯的兽人战士追着砍。”
绘梨衣眨了眨眼。
她咧开嘴角,露出白皙的牙齿,眉眼弯成了月牙,眸子在雾气里亮起了碎光。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承诺。不是游戏里的任务奖励,不是攻略书上的好感度加成。是真实的、从明明嘴里说出来、允许她期待的承诺。
手腕翻转。
一根葱白的小拇指,悬在两人之间。
“拉钩。”她说。
路明非笑了笑,他也伸出右手。
“拉钩。”
雾气在这一刻好像薄了一层。
头顶正在褪色的星光,忽然亮了一瞬。
趴在路明非肩膀上装死了好几分钟的小蛆,两颗黄豆眼里蓄满了泪水,正用新长出来的龙爪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它觉得自己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哭出声来,明非一定会把它从肩膀上捏下来,然后丢进最近的垃圾桶里。
作为一个曾经的五维生物,作为一个亲眼见证了第331期夜翼与超人个人刊全部剧情的老读者,小蛆此刻只想用身体在地上疯狂蠕动,来表达它内心那种恨不得把全宇宙所有糖都塞进这一章漫画里的冲动。
当然它没敢。因为明非刚才警告过它,要是敢破坏气氛,就把它送去给铁板与火之王做成铁板烧的食材。
松开手指,路明非拍拍肩膀上的披风。
“走吧。”
他牵起绘梨衣的手,带着她朝雾气深处那道逐渐成型的裂缝走去。
梦境国度的出口,也是现实世界的入口。
绘梨衣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玻璃般的梦境薄层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最喜欢明明了。”
她轻轻用自认路明非听不到的声音,把攻略书上没记录的话,小声补了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