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伊索尔德正弯着腰俯视他,捏着发梢在他的脸颊上画小圈圈,从左颧骨画到右眉骨,再从右眉骨画回鼻尖。
“这是何意。”
路明非克制地问。
“让你放松。”伊索尔德平静地说。
“你这分明是在逗猫。”
“猫不会躺成这样。”
她用手指碰了碰他胸前那两只合十的手掌,“还摆一副殉道者的姿势。你放松了吗?”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可看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没有证据。
一个能在哥谭后巷掏出手术刀取出蝙蝠侠肋骨间铅弹的女人,一个把恶魔学解剖图贴满整面墙的女人,或许不会调戏人?
她肯定在进行某种他看不懂的医学操作。一定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发丝还在脸上蹭着,但他决定把这当成某种高端的物理按摩疗法。
“其实是因为你的肌肉群太紧绷了。”女人灰白色的发丝终于从路明非脸上离开,“医书上说,轻微的触觉刺激有助于分散患者注意力,达到肌肉放松的目的。”
路明非木然地躺在床上。
好吧,他承认了。
这女人绝对是在找借口逗他玩。
沉默了片刻。
“不对。”他突然又睁开眼,“你刚才说,你能看到我灵魂的状态。裂缝填上了,黑王的碎片顶住了承重位。但是我们还没开始金缮。我们还没建立连接。你是怎么看到的?”
女人将手指停在路明非的额头边缘,食指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
“路明非。”
“嗯。”
“睁开眼。”
路明非张开双目。
伊索尔德就站在榻边。她放下了手杖。左手抬起,修长的指尖捏住喉咙下方第一颗纽扣,领口从喉部向下翻开,颈侧瘦削的青蓝色静脉在烛光中跳动。
伴随着纽扣一颗颗打开,高耸的黑色领口向两侧翻开。
圣光闪耀。
路明非的视线顺着锁骨向下坠落。
纽扣解开的幅度很讲究,露出了一道深深的阴影。这让路明非十分无法理解,甚至试图用自己粗浅的医学常识去解释这个常年咳血的女人到底是如何维持住这部分傲人曲线的。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视线便落入了深渊。
字面意义上的深渊。
胸腔正中央。
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现在却是皮肉坍塌。
拳头大小的漆黑空洞洞穿了美丽的躯壳,跳跃的烛光在洞口边缘折射。空洞深处有光芒在缓慢旋转,排列成层层叠叠的几何图案。
收缩、舒张、再收缩。
这座被封禁了千万年的魔法阵,正在等着什么东西归位。
好美。也好空。
“唰——”
暗金色的火光在路明非眼底跳动。
他偏过头,这是属于高等生物的回避本能。
残缺的空洞里藏着太多私密的痛苦与灵魂的裸露。
可它又太干净了。
干净到路明非怕自己的视线会弄脏它。
“不用回避。”
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伊索尔德强行将他的脸掰正,逼迫炽烈的黄金瞳重新对准自己残缺的胸膛。
“你的灵魂马上要进入这里。我们要在里面互换温度。这比肉眼看上一眼要亲密得多。”
路明非:.........
他其实不是没看过女人的身体。夏弥天天在他面前晃,零每晚睡他旁边,酒德麻衣甚至会用色诱术来逗他。可那不一样。那些是健康的、鲜活的、张牙舞爪的生命力。而眼前这个...
他甚至怕自己打个喷嚏,她就会碎掉。
“你的bedside manner真的需要改进。”
“什么是bedside manner。”
“医生对病人的基本礼节。比如不要在不经预告的情况下突然解开三颗扣子。比如不要用头发蹭病人的脸。比如不要说什么‘你的灵魂马上要进去’这种让人想拔腿就跑的台词。”
“我有预告。我说了‘睁开眼’。”
“那不算。”
“在我的执业标准里,算。”
“所以你才没什么病人!”
“......”
伊索尔德没有理会他的烂话。她右手并拢,四根手指直接扣入自己胸口的那个黑洞边缘,然后向外一拉。
“嘶——”
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空洞,被她像拉开窗帘一样撕扯出一道裂缝。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再度按在他的下颌两侧,把他的脸重新掰正,正对着胸前的空洞。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心想这下肯定是躲不掉了。
果不其然...
烛光照进空洞的边缘,里面的魔法矩阵正在以恒定的速率旋转着,不因宿主的心跳而加快,不因路明非的注视而停顿。
然后路明非看到了一条龙。
通体漆黑,鳞片边缘却透着暗金色的光泽。
它正在缓慢旋转的魔法矩阵里飞。一圈接一圈。翅翼收拢,尾巴拖在身后。
“这是什么。”
“你每次离开之后,都会留一点东西在里面。上一次留下的最多。灵魂碎片在金缮的过程中被截获,废热被提纯,重新凝结成了这个形态。”
“所以,即使相隔千万里,只要它在游动,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你的崩塌。”
路明非盯着消失在黑洞深处的幼龙虚影。
许久。
“这不公平。”男孩轻声抱怨。
“哪里不公平?”
“你随时能看我的状态。可我明明也把灵魂当成大通铺给你借宿了。”路明非盯着苍白的天花板,“结果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伊索尔德垂下眼帘,然后她笑了。
这不是路明非第一次看到她笑。
上一次,他蹲在靠背椅边讨论灵魂结构,他说她嘴里那只路鸣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笑了一下,嘴角翘一翘就收回去了。可现在这个笑,不一样。绝对不是什么嘴角翘一翘的冷笑。
“因为我的灵魂早就空了啊。小少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可乐时一模一样。
花其实早就凋了,只因为路明非递过去的可乐瓶身还挂着水珠,她才想起这世上还有夏天这回事。
“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
路明非重新闭上眼。
他听到了她胸腔里的声音。
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海螺壳贴在耳朵上时听到的大海,但...
其实那不是海,是空腔在放大自己内部的寂静。
他想起小时候的科学课上,老师说如果把一只活的海螺从壳里拽出来,再把空壳贴到耳边,其实你听到的不是什么海的声音...
那是你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回声。
现在也一样,她的空洞里,其实只有他的回声。
“恶魔。”他说,“我会帮你把它抓回来。”
微凉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伊索尔德的手掌轻轻覆住了路明非的双眼。遮蔽了最后一丝跳跃的烛光。
“谢谢你。我的太阳。”
路明非没听到,因为他的意识伴随着这一手开始坠入了深处。
似是从游泳池底往水面看,光线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钝。
最后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听不到了。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甚至到最后心跳都消失了。
他坠入了灵魂内景。
.........
精神的坠落只发生在一瞬。
当路明非重新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城市中央。
这是属于他灵魂的内景。
视野尽头是高耸入云的城墙。
城门无声地敞开。路明非走进去。
宽阔的柏油马路向四面八方延伸。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光洁如新。甚至有微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树叶。
这不是路明非第一次进入自己的灵魂内景。
可这是他第一次停下脚步,真正去感受这座城市。
它太大了。街道可以容纳十万人并肩行走,广场上的石柱雕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拉着窗帘,每一扇门都虚掩着。但没人推开它们。没人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刚竣工的纪念馆,建好之后发现主人不在了。
他继续走。
城市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至极的大教堂。
它比周围的摩天大楼还要高耸,数不清的彩色拼花玻璃窗镶嵌在墙体上。飞扶壁从两侧夹住中殿,肋骨状的拱顶在头顶交织成星形。
巨大的管风琴立在祭坛右侧,铜管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路明非站在走廊尽头。
高耸入云的穹顶下方,是正中央的巨大祭坛。
一条庞大的黑龙灵体正在祭坛上方盘旋。暗金色的竖瞳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它每一次振翅,都会在教堂沉闷的空气中拖拽出无数条金色的光流。
这便是在路明非体内勉力支撑一切高楼大厦的拐杖。
黑王。
它飞得很慢。
不急,不躁,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或者等待什么人来坐到那座空坛上。
“当——”
清脆的回声顺着立柱攀爬,在巨大的穹顶下方反复弹跳。
就在路明非的正前方,空坛的台阶下。伊索尔德背对着他,手杖垂在身侧,仰头看着那座空的祭坛。
她是何时进入这里的?
路明非不确定。
金缮开始之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他们之间的边界也失去了意义。
“看到了么?”
伊索尔德仰起头,注视着那条飞舞的巨龙。
“你的灵魂大厦确实被修好了。”
“穹顶完美。飞扶壁优美,力学结构可以承受十个世纪的暴风雨。彩色玻璃一尘不染,里面凝固的光线比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亮。”
“可是...”
她用手杖指向祭坛。
“你看看祭坛。”
“祭坛是空的。”
“有漫天飞舞的巨龙在环绕。有能够撕裂恒星的狂暴力量在守护。可那座被层层保护的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它没有供奉任何神像,也没有摆放任何圣物。它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建。”
“那上面以前有东西吗。”路明非开口。
伊索尔德转过身,瑰红色的眼瞳直直刺进路明非的眼睛。
“有。十四岁的你。”
“可你把十四岁的自己从祭坛上抱了下来,和他融为了一体。”
“你用残破的黑王位格,顶住了三位一体的崩塌。这很取巧。但这维持不了多久。甚至伴随着你越来越强。甚至哪怕有朝一日,这条龙的位格彻底补全,它也顶不住这座教堂的重量。”
“为什么?”路明非轻声问。
“因为你所拥有的东西,太强、也太割裂了。”
伊索尔德走近一步。
“你的肉体是来自另一个星系的怪物,能够吞噬恒星的热量。你的精神掌握着古老魔法与上帝权柄。甚至现在还掌控了恐惧实体。”
“可这些对于你的灵魂而言,却是在小马拉大车。懂么?”
伊索尔德用手杖敲了敲石板。回声在穹顶下层层叠加。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在空坛上方盘旋的黑龙,其暗金色的龙瞳每一次掠过祭坛,鳞片就会黯淡一丝。
它似乎很想下来休息。
它飞了多久?
路明非恍惚间想起了下着暴雨的游乐园...
那是自己第一次借用怪物的力量。或许从那天起,它就一直在这座空城里游荡。它的力量越来越大,城市越建越高。可坐在城中央王座上的...
他抗拒成为神。
但他的力量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当凡人了。
“他们说我是人间之神。他们说我是黑王。布莱斯说我是夜翼。克拉拉说我是超人。夏弥说我是猴子。小黄鸭觉得我是个会杀光所有小怪的朋友。路鸣泽叫我哥哥。海泽尔说我是恐惧的主人。老布鲁斯说我是只蝙蝠。”
“那是你想做什么。”伊索尔德说,“不是你是谁。你再想想。路明非。”
“宇宙不断透过三位一体的裂痕,问你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彩色玻璃窗透下的斑斓光斑落在男孩的脸上。
这是路明非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老蝙蝠今天早上就问过他。
他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总有一天得自己选。你总会有做出选择的那天!
“吼——!”
盘旋在祭坛上方的黑龙灵体发出了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落在白石祭坛边缘,敛起双翼,暗金色的竖瞳与路明非遥遥相对。
彩色玻璃上的圣人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空坛。
路明非也盯着空坛。
盯着曾经放着他十四岁影子的地方。
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飞龙在等。
路鸣泽在等。
整座城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