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知道。”他说。
“不急。但你要开始想了。宇宙比你有耐心,但时间比你少。”
女人把银柄手杖换到左手上,伸出右手按在路明非的左胸口。
她手指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
路明非看着她。
看着她锁骨下面的那个空洞。
在内景里,空洞依旧存在。
她的内景是什么样子?路明非还没问过。
“我会帮你把它抓回来的。”他重复了一遍,“你说的那个恶魔。它拿走了你的过去。我会把它塞回你手里。”
“你知道恶魔藏在哪里吗。我从梅林留下的典籍里找了好几年,没有找到。”
“不知道。”路明非松开手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没有笑出他平时那种贱兮兮的感觉,“但我会让宇宙告诉我。”
将嘴唇贴上路明非的耳垂。
“谢谢你。”
“不用谢。”
伊索尔德没有再回话。
她的手按在路明非的胸口,金黄色的光芒从手指头上涌出,沿着裂缝细细爬行,一针一针,把最后不完整的边缘补齐。
内景静谧。
黑龙静静看着祭坛下方正在进行修补的两个虫子。
.........
现实。
路明非沉沉睡去。
伊索尔德跪在男孩身边,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没有挪开。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条影子在波斯地毯上交叠,看上去像是在拥抱,然后女人抬起头,看向桌上还没打开的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滑得差不多了。桌面上的水洼也开始顺着木纹往边缘渗。
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过来,拧开瓶盖。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太凉。太甜。
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男孩旁边,挨着已经被金线填满的缝隙,重新跪直身体,继续手上的工作。
.........
清晨。
大门在背后合拢。
风把枯叶从台阶上吹起来,又摔回地上。
路明非站在门廊上伸了个懒腰。
昨晚他躺在地毯上,头枕着伊索尔德,身上盖着条羊毛毯子。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女人银柄手杖横搁在一旁,手里翻着本泛黄的拉丁文典籍。她说早安。他说早。她说你的灵魂裂缝已经填上了,但祭坛还是空的。他说我知道了,大清早的别催我写作业。
她又笑了。
挺好看的。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路明非跳下台阶。
北郊的街道空荡荡。
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对面垃圾桶上,用发黄的竖瞳审视着他,尾巴甩了一下,跳进后巷不见了。
这一觉睡得是真舒服。
四肢百骸里涌动着充沛的力量,更关键的是。在大教堂般的内景里,他难得地享受了一整晚的绝对宁静。没有梦神跑出来跟他探讨宇宙哲学,也没有奇怪的粉色虫子在耳边絮絮叨叨。
要不人家怎么能把博士头衔印在门口的铁牌上呢?
专业对口就是不一样。
哪怕是睡在人家房间的地板上,可这也比担惊受怕强不少。
或许是连梦神先生也拿沉睡的灵魂没有办法吧?
路明非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顺着破败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天光微明。
距离下午三点的大都会中央公园约会,还有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足够他围着地球赤道飞上几万圈,或者去西西里岛吃个正宗的意式早餐再回来。甚至有足够的时间回韦恩庄园洗个澡,换件没沾上蜡烛味和旧书霉味的衣服,然后跟布莱斯解释自己昨晚又去了北郊。
他继续往前走,盘算着行程。
可...
黄金瞳闪了一下。
路明非停下脚步。
错觉?
他挑起一根眉毛。
............
纺织厂三楼。
老布鲁斯蹲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后方。
黑披风和工厂外墙融为一体,只露出小半张满是伤疤的下巴。
他举着一架望远镜。
十字准星原本套在维多利亚式别墅的铁门上。
他刚才在盯梢。夜翼从北郊那栋维多利亚式老宅里出来,步伐轻快,伸懒腰的姿态活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野猫。
老布鲁斯在心底把时间线理了一遍。
昨晚十一点,夜翼进入别墅。今晨七点十五分,夜翼从别墅里走出来。中间间隔八个多小时。
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老布鲁斯不敢想啊!
但他知道那栋别墅里住着一个女人。一个常年穿高领黑裙、脸色比月光还白、走路需要用银柄手杖撑地的女人。
他刚刚才在蝙蝠电脑里调过档案。
伊索尔德·布拉德。梅林继承人。恶魔学者。
在另一个宇宙叫杰森·布拉德,也是一个喜欢红内裤外穿的家伙。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夜翼他妈的刚从里面睡了一觉出来。
老布鲁斯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枯叶。路灯。垃圾桶。
夜翼呢?
没有夜翼。
他调整焦距。
还是没有。
甚至...
望远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不见了。
老布鲁斯沉默地维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放下。
“老家伙!老年人晚上就该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你在干什么呢!”
声音从正下方传来。
老布鲁斯低头。
消防梯底端的平台上,路明非正靠在铁栏杆上,手里拿着副一模一样的军用望远镜,百无聊赖地往天上看着。
显然,他甚至有时间把望远镜从老布鲁斯脖子上取下来,回到消防梯上,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等着他回头。氪星人的速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老蝙蝠侠也是蝙蝠侠。蝙蝠不需要睡觉。”
老布鲁斯松开抓着铁栏杆的手,从三楼平台一跃而下。
披风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黑鸟落地。
他捏了捏鼻梁,回忆自己上一次被人摸走装备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十年前。那个人是塞琳娜。
而且...
看着眼前满脸不耐烦的男孩,他冷哼了一声。
“你呢?”
“他妈的背着我...不对,是背着你的蝙蝠女士。跑到北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一个小富婆的别墅里跟人滚床单。”
他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他妈的真行啊,夜翼。我当年都没你这么花!”
“......哈?”
路明非手里把玩的望远镜差点砸在脚背上。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误解?”
“我只是对夜翼有正确的认知。”老布鲁斯抱着双臂,面罩下的下颌线绷紧,嘴角居然勾起了一个弧度,“你们总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了,现在该给自己改名字了。”
“从现在开始,你叫路迪克。”
“先别说这些。算我求你了,老家伙。你能不笑么?”路明非痛苦地捂住眼睛,“你脸上的疤痕扯在一起,笑起来让我觉得下一秒你就要掏出蝙蝠镖切断我的喉咙。我只是去治病的!”
“治病?”
老布鲁斯脸上的嘲讽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好,那我给你算算你的行程,大情圣。”
“昨天半夜,带着几十张富兰克林的现钞,跑到别人家门口。企图去嫖没格调的康斯......”
“老东西你特么在说什么?!”
路明非两眼一黑,差点从栏杆上跳下来。
“我那是看她大半夜在外面吹冷风实在太可怜了才想给她钱的!而且我钱都没给出去!她自己跑了!”
“啧啧。”
老布鲁斯砸吧着嘴,显然不信。
“要不怎么说你是花花公子呢?为了泡她,你还给她送了一辆防弹版迈巴赫?”老布鲁斯逼近一步,“连那个骗子你都敢送豪车。夜翼,你比哥谭所有的花花公子加起来还要阔绰。布鲁斯·韦恩都没你这么大手笔。”
“你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你这个长着蝙蝠耳朵的花花老头!”路明非气得想一拳打碎旁边的承重墙。
“呵。”老布鲁斯寸步不让,“那你他妈倒是回答我。你到底是惩恶扬善的超级英雄,还是个行走的渣男流水线?!”
路明非彻底无语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听解释。
在这头六十岁老蝙蝠的思维里,他已经是乱搞男女关系的夜翼本翼了。
“我都说了!”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是来看医生的!治我的灵魂崩塌综合征!”
“然后你在别墅里过了一整夜。”
老布鲁斯自顾自地掰下第二根手指。
“啧啧啧啧。我当年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顶多就是和多国女特工跳跳舞。”
“那现在这个岁数呢?”路明非气笑了,“六十岁的花花公子阅历不比我丰富?”
“那你还真错了。我的膝盖现在需要做牵引,我的腰椎下雨天会痛。我可不敢去找几千岁的老太婆谈恋爱。”
“我和她清清白白!”
“那你眼睛下面为什么有压痕?”
路明非脑袋上扣出一个问号。
“压痕。”老布鲁斯指了指他自己的眼角下方,“你的压痕分布我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你经常每晚戴着眼罩和怪盗大战,你也会一眼就认出来别人是不是用眼睛接触织物的,孩子。”
老蝙蝠冷笑。
“现在告诉我,昨天晚上玩的开心么?”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老家伙。你能真不笑吗?你笑起来真让我很害怕。”
“为什么?”
“你别管。”
可老布鲁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路明非觉得这大概是他表达友善的极限了。
“好了。不和你扯淡了,我说了,我真是来看医...”
说没说完,路明非猛地反应过来。
“等会儿!”他指着老布鲁斯,“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不用回下水道倒挂着睡觉吗?”
“你家蝙蝠侠让我跟踪的。”老布鲁斯理直气壮。
路明非:“......”
好吧,他就知道...
“她让我观察你。记录你。如果你越线了,立刻通知她。”老男人把昨天在天台上路明非亲口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听着自己的话被别人当着面念出来,路明非牙齿有点发酸。
这大概就叫现世报吧。
“但她忘了一件事。”老蝙蝠耸耸肩。
“什么事?”路明非生无可恋。
“她没跟我定义什么叫‘越线’。”
老布鲁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
“杰森·布拉德,噢...不对,这个宇宙是伊索尔德·布拉德,小马拉大车?不对,我记得布拉德这家伙活了少说也有几千年?应该说是骑着儿童自行车去拉哥谭的防弹运钞车?”
“胃口真好,夜翼。”
“这一茬是过不去了是吧?都说了她是医生,我们是医疗连接。”
“放心。”老布鲁斯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一副伟岸做派,“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不会和她详细说明的。这是潜规则。我当然懂。我可不像她那么死板。”
“......”
路明非决定不接这话了。
这个话题就是个沼泽地,踩进去就拔不出腿。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生物力场包裹全身。
双脚离地。他一寸寸向空中升起。
“再见。”
“去哪?”
“大都会。”
“什么玩意?你去哪?”老布鲁斯仰起头。
“你就带着你的小丑弹去巷子里打混混吧。我不陪你玩了!我要去大都会!离你们越远越好!”
纳米粒子从腕表中涌出,超人战衣覆盖全身。
生物力场推开天台上积了一夜的冷空气。
“混蛋!回来!”老蝙蝠指着天空中划过的音爆云,大骂出口,“夜翼他妈的怎么能去大都会!那是超人的城市!回来!你这个特务!克格勃!中央情报局的卧底!被红斗篷洗脑的叛徒!蝙蝠家族的耻辱!快给我回来!”
.........
哥谭。钻石区。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咖啡馆。
店外的霓虹灯牌在冷空气中滋滋作响,闪烁着颓废的光。
吧台后面,咖啡机喷嘴嘶嘶地喷出白雾。
路明非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背靠墙壁,面朝门口,面前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他当然没去大都会。
那是八个小时之后的事。
在赴约之前,他需要在这座破烂城市里解决一些不可告人的私活,顺便甩掉脑子有病的老尾巴。
他端起咖啡杯。
一杯美式。
而对面的是则是一杯拿铁,给他眼前翘二郎腿的女人。
哈莉·奎泽尔。
大早上的女检察官显然没心情穿套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