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疑神疑鬼什么?”
女人伸了个懒腰,深色的风衣服帖地裹着身体,内搭一件黑色打底衫。
金色的发丝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侧面,遮住了半边惊艳的脸庞。
这副打扮放在巴黎的塞纳河畔,足以冒充某个探讨虚无主义的哲学系讲师。
收回四处扫视的目光。
路明非吹了吹杯口的白气,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
安静祥和。
如果能无视桌子底下还有一只穿着黑色低跟靴的脚越过中线,鞋尖不断蹭他小腿就好了。
“有这么明显么?”路明非问。
“有。”
“你进门之后,目光在咖啡馆四个窗户上来回看。”哈莉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你在防备谁?”
“地球上还有不长眼的外星军团么?”
“比那个可怕多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活宝。你懂吗?”路明非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不懂。说人话。”
“......”
好吧。
在蝙蝠家族,这句话确实得改改。
家有一老,全家挨咬。
你懂被一个战力远不如你,但满嘴烂话、动不动就掏出绿石头威胁要切除你某个器官的老头全天候跟踪的恐惧吗?
“有个老家伙在跟踪我。”
“从昨天开始,就在心理上打击我、嘲讽我、试图从我嘴里套出所有关于我感情生活的细节。今天早上甚至跟踪我到了北郊别墅门口,然后蹲在天台上用望远镜窥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甩掉他,花了我整整一条街的工夫。他今年六十岁了。”
“该死的,这老家伙绝对是想PUA我!”
哈莉端起拿铁抿了一小口,奶泡沾在上唇上她也没擦。
她没问那是谁,也没问为什么有个六十岁的老头要跟踪他。
作为一个在哥谭法庭上跟各路神经病打过十年交道的检察官,她显然已经学会了不过问具体细节。
“是你姐姐派来的?”
“算是吧。”
“哦。”哈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逐渐扩散,带上了一点病态的残忍,“那需要我帮你处理掉这个‘老麻烦’吗,亲爱的?”
“我最近刚从企鹅人的军火库里弄到了一批掺了微量放射性元素的次声波诡雷。用来对付上了年纪且关节不好的老年人,效果出奇的好。”
路明非:......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点个头,这疯女人绝对会带着企鹅人的小弟去把老布鲁斯所在的整个街区给炸上天。
不过如果是那只蝙蝠侠的话...
路明非觉得他们得去送人头了。
自己的夜之帝国还没升起来,估计就要结束了。
“好了。收起你这些反社会创意。”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我现在需要心理治疗,教授。”
“......”
哈莉显然有些意外,“你也有这种时候?”
“当然有。”路明非叹气,“比如说最近有人跟我提了一个问题。他问我到底是蝙蝠,还是太阳,还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路明非把杯子搁回桌上。
那只撕开过毁灭日,扛起过城市,打碎过恐惧维度的双手,就这么停在了一个脆弱咖啡杯旁边,无所事事地拨弄着杯柄。
“以前不用想。我只需要想明天早上吃什么。然后蝙蝠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蝙蝠侠让我穿夜翼制服我就穿夜翼制服。蝙蝠侠让我去码头侦查我就去码头侦查。再后来...就更不用想了。因为事情太多了。永远有下一个敌人,永远有下一场战斗。打就是了。打完之后,如果是晚上就吃烤冷面,如果是早上就吃三明治。”
“但昨天有医生告诉我,你的灵魂是空的。”
“准确地说,是一座刚竣工的大教堂。穹顶完美,飞扶壁优美,彩色玻璃一尘不染。所有细节都到位了。只有一个问题。它不知道自己是给谁盖的,正中央的祭坛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蝙蝠侠说我是蝙蝠。他说我骨子里是只蝙蝠,孩子。他说我打架的时候像蝙蝠,算计人的时候像蝙蝠,冷着脸评估威胁的时候像蝙蝠。他让我别把红内裤外穿了,跟他混。可我又很纠结,因为我开了超级听力。我发现我很喜欢听那些声音。锅铲翻动的叮当声,阳台上的茉莉花被水壶浇湿的声音,小孩数流星的声音。然后蝙蝠侠又说蝙蝠不干这个。蝙蝠在天台上,蝙蝠侠是侦探,蝙蝠侠不用超级听力,蝙蝠侠听警用频道,蝙蝠侠不数星星。”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哈莉问。
“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
“我想说。先别管我是什么了。”路明非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至少我现在谁都不是。我是路明非。”
“那么...路明非。”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
通常她叫他My Robin,或者小男孩。
因为她现在想起了法庭上的事。
作为检察官的她当庭推翻了急冻人案的诉讼,然后站在陪审团面前,看着台下几百双惊恐与不解的眼睛。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她看着坐在陪审席上的男孩。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这种感觉,她很确定。
“你有没有想过。”
心理学教授拖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其实你是颗流星。”
“流星不需要代替太阳发光。也不需要钻进蝙蝠洞里和蝙蝠打架。它只要掉下来正好砸死一个反派,砸完之后自己还能再从坑里飞走。就够本了。”
路明非愣住了。
“你这什么鬼比喻。”
“跟你谈话水平匹配的比喻。我最近算是发现了,跟亲爱的你说话太过引经据典会大大降低我们的信息密度。”
“什么意思?”
“我们的聊天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引经据典上。”
“.........”
哈莉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掂了掂拿铁的杯柄。低头看着杯底最后一口已经沉淀了咖啡渣的奶泡。
路明非则盯着自己空了的咖啡杯。
“你是说,我可以当砸完人还能飞走的流星?”
“你可以当任何东西。”哈莉耸耸肩,“超人和蝙蝠侠是有轨道的。他们是恒星,是行星卫星。他们有既定的运行法则。你没有。你连太阳系都不属于。你是外来的。外来的东西不需要在轨道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它只需要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掉下来,砸在谁头上。”
“如果我不知道该砸谁呢?”
“就先砸你最想砸的那个。其他人排队等着。”
路明非忍俊不禁。
“教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能逗我开心了。这也是心理学的一部分么?”
“是么?”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哈莉盯着他上扬的嘴角,“你是桀骜不驯的韦恩公子。第二次见你,你是侃侃而谈的犯罪高手。第三次见你,你就成了夜翼。第四次见你,你说你要开创一个帝国。”
“第五次。在冰山,我就在想,这个男孩到底要变到什么程度才算完?”
“......”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担心这些。”路明非若有所思,“我的进化是没有极限的,只需要一路走下去自然而然就好?”
“不。”
哈莉端起咖啡杯,“我的意思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听你跟我讲了你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接受治疗,然后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纠结自己到底是蝙蝠还是太阳。”
“嗯...或许你的蝙蝠侠PTSD比我原本预估的严重太多了。我觉得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该是我。得是你的医生。毕竟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你。”
路明非:“……”
“对了。下次去看医生喊上我。”哈莉把最后一口咖啡灌进喉咙里,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我很好奇你的医生。我想和她讨论一下后续对你的治疗方案。”
路明非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哥谭的女人果然没有一个好惹的。
布莱斯、乔安娜、伊索尔德...
还有眼前这个正用擦过嘴角的餐巾纸给他画心理评估表的前心理学教授。
她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顶尖的强者。
至于他?
呃,大概恰好比她们强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你,教授。陪我喝咖啡还听我发牢骚。”
“不客气。感谢你失而复得的韦恩黑卡。”
“你怎么知道我结账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翘着二郎腿在这儿听你分析自己的人格?”
哈莉把餐巾纸揉成团,丢进空咖啡杯里。
“接下来,说正事。”
“企鹅人的代理网络运转正常。科波特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胖子。”她打开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在其上划过,“老鼠网络已经覆盖了这座城市百分之七十的街区。从下水道检修工到热狗摊贩,都是我们的眼睛。”
“甚至法尔科内家族传统的码头走私和保护费生意,正被科波特一块一块切下来,塞进冰山俱乐部的肚子里。”
她翻过一页。
“还有你最关心的GCPD。重案组的老家伙们骨头太硬,敲不碎。但刚入职的年轻警察里,有百分之十五的人拿了钱。”
“嗯...”
“我们的帝国真在蒸蒸日上。”哈莉合上文件夹,“整个哥谭地下,原本崇拜小丑、谜语人的疯子,都在讨论M先生。”
汇报完毕。
“帝国接下来不能只有暗面。”路明非开口。
“我们需要一个阳面的慈善基金会。账面必须比白纸还干净。所有资金流向,全部砸进哥谭东区的低收入社区、孤儿院和免费公立学校。”
“你要做慈善?”哈莉挑眉。
“蝙蝠侠用恐惧管理犯罪的上限。我用金钱管理犯罪的下限。”
“这不是韦恩集团在做的事情?”
“对。但韦恩集团的限制太多了。哥谭不只有韦恩集团。说实话,哥谭还有一些家族,他们的网络哪怕是我都没能看明白。”
“但总而言之。还没变成犯罪分子的穷人,需要一条灰色的出路。否则,单纯的恐惧只会把他们从一条暗巷赶到另一条暗巷,为了下个月的面包,他们迟早会换个地方继续拿刀捅人。”
哈莉微微眯眼。
这不像他。
过去的男孩,无论是说要清洗哥谭,还是在法庭上镇压群魔,用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强权逻辑。
——不听话就碾碎你。
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低收入社区的发条运作了?
“名字呢?”她问。
“缄默。”路明非靠向椅背,“拿了钱。闭上嘴。安分守己地活下去。”
哈莉听完。
“这不像你。”她歪着头,“你可不会主动去构思这种满是下水道气息的社会学问题。这股子酸腐味谁教你的?”
“......”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脑海深处闪过一个片段。
阴暗的楼道口,阳光透过窄窗照进来,老布鲁斯拎起家暴男的头发,让他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幼儿。
——看清楚你的孩子。
男孩垂下眼帘。
“没人教。”
他站起身。
这顿短暂的早茶到了尾声。
“基金会的手续交给你了,教授。”
“如你所愿,M先生。”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道扬镳。
哈莉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高跟靴踩进后座。
她没回头。
这女人从来不在告别的时候回头,她说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卸任时别回头,输掉官司也别回头,离开一个刚跟你坦白自己不知道是蝙蝠还是太阳的大男孩,更不需要回头。
虽然路明非也确实没指望她能给他什么答案。这些女人给他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答案,而是某种不需要答案的容忍。
哈莉用拿铁加一个砸人的比喻容忍了他絮絮叨叨的迷茫。
一如他昨晚躺在伊索尔德的地毯上,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噩梦,没有梦境国度,没有任何人拿刀子逼着他去当超级英雄。
路明非双手插在兜里,沿着第七大道的路牙子散步。
今天的哥谭依旧有太阳。
而且阳光不错。
大都会的约会在三点。
时间依旧充裕。
要不在途中去大西洋打捞点新鲜的海胆当作约会的伴手礼?
克拉拉会喜欢海胆么?
他吹了声口哨,脚步轻快。
可是走了没两步。
眉头拧紧。
如芒在背的针刺感又来了。
熟悉的窥视,熟悉的隐秘。
就躲在左手边三十米外的一条夹缝小巷里。
“老家伙,还有完没完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巷道逼仄。两边是发黑的红砖墙。冷风穿堂而过。
他站在积水里仰起头。
看到了。
消防梯铁栅栏上蹲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蝙蝠。
漆黑的披风在它身后垂落。
“老家伙,我都说了多少次,别跟着我了!”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着上方嚷嚷,“你不是嫌大都会一股子臭狗屎味么?别跟过来!我要去约会!你跟着我难道还想指导我怎么点菜吗!”
“......”
风吹过消防梯的生锈铁管。
上方的人影没动。
一寸都没动。
甚至连披风的下摆都僵硬如铁。
“说话!”路明非喊,“你这会儿宕机了?”
“......”
依旧没人说话。
“......”
路明非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一丝冰冷的汗水,从人间之神的额角渗出,滑过脸颊。
这是属于他身体里...
作为夜翼的一部分神经记忆。
试探性地向前迈出半步,男孩小声哔哔:
“你是...布鲁斯。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