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基金会。
几分钟前路明非敲定的名字。
他觉得这十分有社会学指导意义。
人确实得安分守己,沉默寡言。
就比如当你搞不清头顶上蹲着的到底是哪只蝙蝠时,最优解就是贯彻这两个字。
什么都不说。
黑影从消防梯上无声落地。
蝙蝠披风在狭窄的巷道里翻飞。
布莱斯·韦恩。
路明非挠了挠头,视线越过尖锐的蝙蝠耳,望着哥谭灰白色的天空。
“我认错人了,布莱斯。”
蝙蝠侠没吭声。
她站在两米外,隔着护目镜看着路明非。
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路明非太认识这种沉默了。
她在等他先说话。
在审讯的博弈里,先开口的人一定会从嘴里漏出多余的底牌。
这是审讯的基本功。
路明非选择不接招。
他也沉默。
僵持。
秋风穿过红砖墙的缝隙。
“你今天很空?”布莱斯率先开口。
“你在跟踪我?”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迎上白色的目光,直接反问。
“我在调查M先生。”
“取名品味有待提高。”路明非依旧淡定。
蝙蝠侠没理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巷道深处的阴影里。
“哥谭地下最近出现了一个新的权力节点。企鹅人不知从哪得到了一笔无法追踪的巨额注资,迅速崛起。法尔科内家族的大部分业务被吞并。黑门监狱的管理层级发生了转移。就连GCPD刚入职的年轻警察账户里,也出现了异常的现金流。”
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都市传说里,是M先生。”
路明非点点头,表情严肃。
胸腔深处,足以供应超级躯体爆星的心脏被他强行压制。
每分钟三十二次。
如果布莱斯的蝙蝠护目镜正在远程监控他的心率特征,读到的也只会是一片完全平静的海洋。
“我追踪企鹅人的资金流,终点停在冰山俱乐部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就在这附近。”布莱斯转回视线,“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路明非面无表情。
他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
她的意思是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在执行调查任务的途中,正好碰到了喝完咖啡的你。
“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她问。
“大都会。”路明非说。
“夜翼。”
她转身。
钩爪射出,钢丝绷直。
“注意安全。”
黑影升入哥谭灰白的天空,消失在错落的楼宇之间。
巷道恢复了寂静。
路明非站在原地。
风倒灌进巷子,卷起积水上的落叶,打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他闭上眼,松开紧绷的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你知道蝙蝠侠为什么比超人更可怕吗?”
粗粝的嗓音从极近的下方传来。
“理念不同?”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接话。
“咣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响。
路明非睁开眼,视野里是一张布满旧伤疤的下巴,以及挂着不明绿色粘液的蝙蝠面罩。
“错。”老布鲁斯拍了拍手套上的铁锈,“因为蝙蝠侠会查你手机。”
“......”
路明非眼角狂跳,“你这次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蝙蝠侠无处不在。”
路明非低头。
脚边两米外,一个生锈的圆形铸铁井盖翻转在旁,井口正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汽。
“下水道?”
老布鲁斯站直身体,面不改色地拍打着身上的污水痕迹。
“下水道是哥谭最被低估的战略资源。它连接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任何地面上的追踪都有可能被天空的眼睛发现,但没有人会怀疑下水道里的耗子。”
路明非慢慢抬起手,指着还往外喷着恶臭热气的黑洞。
“果然是下水道。”他加重了语气,“你一个六十岁的蝙蝠侠。放着好好的楼顶不蹲,钻到下水道里?”
“楼顶被你那个蝙蝠女士占了。”老布鲁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火气,“我在跟踪你的同时还得防着她。她抢占了最佳观测位,我只能去次优位。”
“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路明非彻底放弃了思考。
“我是蝙蝠...”
“说了!你终于说了!”路明非指着他的鼻子,压抑的情绪当场引爆,“我受够你们这群用这个理由当万能借口开挂的家伙了!”
“......”
老蝙蝠嘴角一抽。
他走上前,从路明非外套后领的缝隙里捏出一个金属薄片。
“这是我对夜翼的关心,宝贝男孩。”
路明非满脸惊愕地盯着那个金属片。
“为什么我没一点感觉?你这破玩意连电子信号都没有?我的超级感官可是能接受信号的!”
“X金属。说了你也不懂。”老蝙蝠摊摊手,随手将那金属片塞进腰带,“重要的是,你刚才被你的蝙蝠侠抓到了。”
“你全程都看到了?”
“当然。我可不是那个年轻的小姑娘。”老布鲁斯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她可不像是表面上说的那样只是顺带。”
老家伙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她刚刚在对面楼顶,用定向收音设备对准了你们的桌子。信号正常。设备也正常。但是...”他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你们的对话区域,存在一个声学真空层。没有声波能穿透那层防御。”
“就像是有人,在你们周围铺了一层绝对静止的……尘埃。”
路明非闭上嘴。
无尘之地。
他从推开那家咖啡馆玻璃门的那一刻起,就习惯性地激活了声学屏蔽。倒不不是说针对布莱斯,只是这个世界上长着超级耳朵的生物太多了。
就像布莱斯教他的。在哥谭,隔墙有耳不是比喻,是日常。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流浪汉是企鹅人的眼线,哪个端咖啡的女招待正在给黑门监狱里的某个大佬传递情报。
而和前任心理学教授探讨哥谭地下帝国,想来是属于绝对机密的。
所以他用了无尘之地。
尘埃悬浮。空气静止。声波在穿过领域边界的就会被拆解成无序的振捣,没有任何人能从外部截获哪怕半个音节。
不过路明非还是觉得有点伤心。
他大清早不睡觉,只是去看了个心理医生,却被某人当成了反社会变态在监视。
叹了口气,生物力场排开地心引力。
路明非双脚离地,慢吞吞地升上十五层楼高的天台。
“嗖——”
气阀喷气声响起。
老蝙蝠射出钩爪,缆绳绷直,被拽着破空而上。
路明非站在天台边缘,好心地伸出手想拉一把。
“啪。”
一只大手嫌弃地拍开他。
“我六十岁了,不是六百岁。骨头还没酥。”
翻身越过护栏,老蝙蝠稳稳落地。
两人并肩站在天台上。
清晨的哥谭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下缓缓苏醒。滴水兽蹲在角落,石质蝙蝠的嘴被酸雨锈出了泪痕。几辆早班的垃圾车在街角轰鸣着卸货,引擎声和铁皮撞击声混作一团。
冷风把老家伙破烂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郊活了几千岁的恶魔医生。”
“大清早在咖啡馆跟你抛媚眼的疯子小丑女。啧……”
“下午三点还要在大都会中央公园见面的女超人。”
老布鲁斯偏过头。
“三个?你同时在哥谭、北郊和大都会运营三条线?”他上下打量着路明非,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畏,“夜翼,你还是时间管理大师。”
路明非无语望天。
“我和她们——”
“清清白白。”
老布鲁斯替他连舌头都不带打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算了...”
在这头老蝙蝠的思维逻辑里,夜翼和女人除了打架就只剩下上床这一种互动方式了。
路明非放弃了挣扎,他左右环视了一圈空旷的天台。
“总之...”
“你现在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她知道吗?”
老布鲁斯耸耸肩。
“我认真起来,她拿我没办法。她只是个年轻的姑娘,还在学怎么当蝙蝠。”
“倒是你。”
老家伙转过头,面罩下布满旧伤疤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心虚什么?我的宝贝男孩。”
“什么意思?”
“你说呢?你在哥谭地下……”
老布鲁斯声音压低,低到混进了风声里。
语气中带着让路明非脊背发凉的欣赏。
路明非瞳孔一缩。
“嗡——!”
无尘之地猛地展开。
无形的力场排开空气,风停了,底下的车流声消失了。蹲在对面滴水兽上的乌鸦张着嘴,喉咙里的低鸣被锁在了空气里。
绝对的安静降临。
两米半径。一个完美的声学真空球。
环视了一圈四周停滞的尘埃,老蝙蝠伸出手,指尖却感应到了轻微的阻滞,像是伸进了一团凝胶。
他没强行突破。
只是收回手,在蝙蝠面罩下啧了一声。
“魔法么?太棒了。夜翼,你真是让我欢喜。”
“这种直接抹除物理法则的小把戏,真该死的好用。”
“别废话。你说我在地下怎么了?”路明非盯着他。
“地下帝国。”老布鲁斯直视着泛着微光的黄金瞳,“检察官做白手套。企鹅人做明面代理。冰山俱乐部吞并法尔科内的地盘。天上掉下来的黄金做原始资金。”
“顺便,还在这个过程中搞了这么多女人。”
老蝙蝠补充了致命一击。
“我没有——”
“你有。”
沉默。
两人在天台上站了足足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