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阳胸口的蝙蝠标志上镀出一条极细的金边,老布鲁斯抱着双臂,俯瞰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所以,你怎么知道的?”路明非叹气,“我明明在咖啡馆里用了声学屏蔽。连高敏微音器都穿不透……”
“我是蝙蝠侠。”
“你故意的吧!又来这五个字!你除了这五个字还会说什么?!”
“因为只需要这五个字,蠢货。”
老布鲁斯走到天台边缘,敲了敲脚下的混凝土楼板。
路明非试图用超级大脑计算一拳打在这老家伙脸上的后果。
后果很诱人。
但他不能打老人。
“我在下水道里。下水道的管壁是铸铁的,上方是柏油路面。”
老蝙蝠伸出食指,点了点路明非的额头。
“你这个叫‘无尘之地’的魔法,屏蔽的是空气介质的声波传导。但它不屏蔽通过固体建筑结构传导的振动。你们坐在卡座上,声带的振动通过椅子腿,传到木地板,再传到水泥地基,最后在下水道的铸铁管道里形成了完美的低频共振。”
“你和金发女人的整段密谋,通过咖啡馆的地板,原封不动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路明非石化在原地。
“虽然带点下水道的杂音,甚至还有点失真。”老蝙蝠冷笑一声,“但拼凑出几个关键词足够了。比如‘企鹅人’、‘帝国’、‘基金会’、‘黄金’之类的。”
“......”
沉默片刻。
路明非低下头,刘海在眼睛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突然,一阵刺目的金光从他的右手中升腾而起。而蛰伏在宝石深处、一直假装打呼噜的金色龙影,亦是无声地摆了一下尾巴。
“......”
老布鲁斯的目光落在那些发光的手指上,嘴角抽抽。
“夜翼。你不会想欺师灭祖吧?这里可是天台,清理尸体很麻烦的。”
路明非闭着眼。
一滴晶莹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他抬起发光的拳头。
“抱歉了,老家伙。你知道的太多了。明年的今天我会多给你烧点钱的……”
“够了!我还没那么不中用呢!”老布鲁斯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他,“我说了。潜规则。我懂的。那女人的控制欲有多强我比你清楚。没人受得了她。我不会跟她说这事。”
他用长满胡茬的下巴,指了指布莱斯消失的天空方向。
“但你的蝙蝠女士迟早会自己查到。你比我清楚。”
收起手上的金光,路明非叹气。
“你怕吗?”老蝙蝠忽然问。
“怕什么?”
“告诉她你在做什么。告诉她你身边都围着些什么人。告诉她你心里其实害怕什么。”老布鲁斯逼近一步,“听着,孩子。蝙蝠侠自己查出来的答案——”
“永远比你亲口说出来的,难听一百倍。”
“如果你真的怕。我建议你在她亲自翻开你的底牌之前,自己走过去,告诉她。”
路明非目光闪烁了一下。
“有什么好怕的?”他声音平静。
老蝙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上扬。
“夜翼,你知道么?”老布鲁斯转过身,看着底下如迷宫般的街道,“你的超能力太好用了,好用到让你习惯用大锤去解决拧螺丝的问题。但恐惧不是砸出来的,恐惧是雕刻出来的。”
“你得让对方记住疼在哪里、为什么疼、疼多久。这才是蝙蝠侠的手艺。这是一门艺术。”
“你给小丑换酸血,把谜语人的心脏变成石头。那招创意不错。但太铺张了。你浪费了一次完美的教育机会。”
“教育?”路明非皱眉。
“你把他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受刑者。很爽。听着他尖叫很解压。”老蝙蝠冷冷道,“但他已经不是人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没法给其他人传递恐惧。你杀鸡,得让猴看到。你把鸡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猴看不懂。
“......但他没法再出来,这就够了。”路明非低声道。
“对。”
“......?”
路明非不解地抬头,却见老家伙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
在满是伤疤和横肉的脸上,这个笑容很是怪异。毕竟这张脸太习惯于愤怒和暴戾了,以至于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比发怒更让人毛骨悚然。
可那双浑浊的灰蓝眼睛里,跳动着路明非从未在蝙蝠侠身上见过的光。
是释然?
路明非怔住。
“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老蝙蝠抬起头,看着哥谭被雾霾笼罩的太阳。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思考,哥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以前也和你的蝙蝠侠一样。守规矩。相信体制。当然也不是完全相信,但至少相信体制这台机器是可以修补的。我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基础上,建立我的正义。哥谭警察局。法院。市长办公室。市长助理,市长助理的秘书。我把整套破烂的司法机器当成积木,一块一块拆下来,刷干净,拼回去。”
“有错么?”他自问自答,“没有错。但不够。”
晨光在蝙蝠面罩的空洞处跳跃。
“体制是什么?法律?法院?GCPD?这些东西都是人造的。而人造的东西,都有价格。有价格的东西,都可以被买走。在我那个世界,小丑、谜语人、几乎每一年都会有一个越狱的混蛋。可每次他们的出院手续,都是合法释放、精神鉴定通过、阿卡姆的旋转门敞开。”
“就比如贝恩。我折断了他的脊椎。折成整整三截!主治医生说,就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运动员能恢复到下地走路就算奇迹。结果五个月后,这混蛋站在哥谭第一银行门口,用他的胳膊勒断了运钞车的防弹挡板。背后没人替他买单?没人给他医疗资源?没有人帮他打通那条‘精神鉴定合格’的绿色通道?你信吗?”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体制坏了。”
“是体制本身就是这么设计的。它天生就会从筛子里漏掉最恶毒的那批人。在犯罪根源没解决的情况下,不管你给这城市做多少慈善、建多少基金会,本质上,都可能让腐败者参与进来,合情合理地分一杯羹。”
“韦恩基金会捐给孤儿院的一百万美元,到孩子们手里能买到几床像样的棉被,剩下的全流进了某个市政议员的海外账户。”
老布鲁斯抬起手,指向路明非的心脏。
“而你的地下帝国。让我猜猜。”
“企鹅人是明面上的代理,负责整合散沙。资金走你从天上带回来的外星黄金,绝对干净且无法追踪。哈莉则是法律和心理操控的白手套,负责把黑的洗成灰的。你从物理上控制了哥谭地下的信息网、资金流和所有的暴力资源。”
“其实这反而才纯粹。”
“因为你不需要敛财,你不需要财富,你是人间之神。”
“你的目标简简单单,就是让哥谭的犯罪,在你的绝对管理下运行。”
“对。”路明非坦然道,“与其让它在无序中溃烂,不如让它在秩序里受控。我的规则很简单。”
“可以偷、可以赌、可以搞走私倒卖。但不准碰毒品、人口、儿童、妓女。谁碰谁废。物理意义上的蒸发。”
“那你知道,如果你这套系统做到最好,会怎么样么?”老布鲁斯问。
“怎么样?”
“做到最后,你需要将蝙蝠侠定义为罪犯。”老蝙蝠一字一顿,“黑帮头子。非法组织头目。洗钱、行贿、地下执法。每一条都够蝙蝠侠冲进你的老巢把你吊在滴水兽上。而如果她真的来抓你...”
“到了那一天。”
“哥谭不需要蝙蝠侠。”
“蝙蝠侠会变成破坏秩序的非法分子,人人喊打。到最后,蝙蝠侠只能蜷缩在韦恩庄园那个冰冷的洞穴里,失去一切。最后蜷缩在韦恩庄园,守着一栋空荡荡的大宅子,和一个再也不会响的红色电话。”
“......如果能让她安安心心待在庄园里喝牛奶。”
路明非低垂着眼帘,声音平静。
“也没什么不好的。”
老布鲁斯又笑了。
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
“我怎么说的?我说你天生就是蝙蝠。看看,这样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你还说你自己是超人?你问过她了么?她愿意那样么?”
“.........”
路明非没吭声,只是双眼依旧坚定。
“你很倔。每个罗宾都很倔。”老蝙蝠叹气,他走上前,直视路明非的眼睛,“其实你在做的事...”
“也是我曾经和迪克、杰森一起设想过的。”
“什么意思?”
“写一套完美的算法。让AI机器人政治哥谭,一切都交由冰冷的机械。没有腐败,没有情绪。哥谭的疑难杂症,迎刃而解。”
“全城监控网络。预测犯罪的算法。机器人警察。每一盏路灯上都装着我自己的眼睛。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光都逃不过我的耳朵。罪犯只要产生犯罪的念头。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念头在脑子里成形...”
“锁定、逮捕、关押。”
路明非怔住了。
他在蝙蝠洞里看到过类似的计划。
Brother MK I.
按布莱斯的说法,她打算用这玩意监视各个政府部门,比如什么D.E.O.、S.T.A.R.实验室、卡德摩斯计划、天眼会、X特遣队、JLA瞭望塔,甚至是蝙蝠洞本身。
可眼下显然老家伙的计划更为激进。
“成功了么?”他问。
“没成功。”
“为什么?”
“超人阻止了我。”
“他说我的AI系统是以恐惧为基础建立的控制机制。剥夺了人们的自由意志。我说自由意志就是他妈的那玩意儿让哥谭每年多出三千具尸体。他不听。他说这是原则。红内裤外穿的人都有原则。他们的原则比钻石还硬...也跟钻石一样,没法拿来盖房子。”
“……”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路明非问。
“我的结论是——”
老布鲁斯收起笑容,披风在他背后垂落。
他用一种平静到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声音说...
“我们成为罪犯。”
“我们必须是罪犯。”
“我们一直是罪犯。”
“这个世界不缺圣人。超人已经站在阳光下了。不管是你那个喜欢笑的女超人,还是我那个蠢到穿红内裤的氪星童子军。他们负责让人们相信善良存在。”
“但善良不够。善良他妈的从来都不够用!”
“你需要有人站在暗处。需要有人的手是脏的。需要有人在所有人都哭泣着不忍心扣扳机的时候,已经把子弹打进了那个混蛋的膝盖里!”
“超人给世界带来希望。蝙蝠侠给世界划定边界。越过这条线的人,不会得到救赎。只会得到惩罚。”
“你做得其实比我好。”他补充道,“因为你还在乎。你他妈明明拥有抹平整座城市的力量,却居然还在乎她们怎么看你。”
“那个女超人、那个女蝙蝠侠。你在乎她们的目光。所以你不会走到我这一步。孤身一人,守着一座空洞的庄园和满墙的蝙蝠制服。”
路明非看着他。
“你不孤独。你有阿尔弗雷德。”
“我那个宇宙的阿尔弗雷德,已经死了。”老布鲁斯平静道,“心肌梗塞。死在厨房里。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准备给我倒茶的瓷茶壶。”
“所以——”
老蝙蝠把手放在路明非肩膀上。
“别丢掉你在乎的人。别丢掉那个让你想当超人的部分。但也别丢掉那个让你能做蝙蝠侠的冷酷。你他妈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混蛋。超人和蝙蝠侠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按理说这不可能发生,可你做到了。”
“所以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听懂了么?”
“别选。别像我一样选了黑暗就再也回不到光里。红披风是光,蝙蝠是暗。你以为你必须在两者之间做一个决断。你以为迟早有一天你得走到岔路口,要么把手里的氪石塞进超人胸口,要么把蝙蝠洞的灯全部打开。你以为那是你的结局。不是。那不是你的结局。那是我的结局,是他的结局,是你以后将见过的许多人的结局。”
“你有得选。所以别选。”老蝙蝠一脸严肃,“记住了,最奇怪的布鲁斯·韦恩。”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
“谢谢你,话最多的蝙蝠侠。”
“......”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布鲁斯瞪了他一眼。
“你说了整整7629个字的感言!”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老蝙蝠恶狠狠地打断他,“如果你敢把今天这番见鬼的矫情对话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女蝙蝠侠。我以后会跨越平行宇宙回来,把你从防火楼梯上踹下去!”
“......两层高的防火楼梯,对吧?”路明非撇撇嘴。
“啧...”
“接住!菜鸟。”
布鲁斯随手一扬,把号称X金属的小铁片丢了过来,同时丢过来的,还有一张边缘锋利的黑色小卡片。
路明非接住。
只见卡片上有一个微弱闪烁的红点。
想来老家伙这两天就是用这个毫无电子信号的鬼东西,一路追踪着他这个人间之神的。
“第十金属。别问我这是什么,问我我也讲不清。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活得够长的话,你会知道的。”
他转过身,披风在风中扬起。
“拿着它。有需要的时候就用。我可不想看到有一天,夜翼和蝙蝠侠大打出手,最后有一个人死在韦恩庄园的废墟上。”
“谢谢。”
“不用谢。记得下午约会不要迟到,菜鸟!”
黑影跃下天台,融化在哥谭的清晨里。
天台只剩路明非一个人,和蹲在滴水兽上还被无尘之地锁在边上的乌鸦。
他把无尘之地撤掉。
世界重新涌回来。
汽车引擎。空调外机。
乌鸦在身后猛然合上嘴,发出戛然而断的低鸣,扑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