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中央公园。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秋天。
路明非提前了四十分钟。
长椅是铸铁骨架配木条面板的老款式,漆面被几百万个大都会市民的屁股磨出了包浆。扶手上有刻字。
杰克♡玛利亚2007。
路明非脸上一喜,难道说...?
说个蛋。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向下方,只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地补在下面。
杰克onlyone2008。
爱情的坟墓近在咫尺,而他坐在墓碑上。
真是倒霉透顶。
路明非叹气,摊开掌心,看着手上捏着的塑料超人钥匙扣。
路边摊五美分做工奇差的玩意。
包装袋上印着至尊小超人。
虽然他相当肯定自己从未授权过,但他还是买了。
因为这家伙的右臂比左臂短,胸口的S印反了,看起来像一个酒鬼在马桶上画的涂鸦。
于是路明非就掏了钱。
想必这大概是全球限量一个的绝版雕塑,以及路明非先生唯一授权的玩具!
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路明非坐下换了个姿势。
可不过几分钟,又换了一个。
右腿搭左腿。太娘。
左腿搭右腿。太痞。
两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太像等面试的实习生。
双腿岔开,手臂搭在椅背上...
“妈妈妈妈,这个大哥哥在干什么?”
“别看。这个姿势一看就是社会闲散人员。”
“噢~”
“.........”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努力装作自己没听见百米开外的母女对话,他掏出手机。
两点二十一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十九分钟。
锁屏。解锁。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二十一分。锁屏。
超级听力本能地展开。
大都会的声浪涌入耳中。
车流、喇叭、建筑工地的打桩机、街角萨克斯艺人吹走调的《New Thang》...
以及...
每分钟三十五下。
整个地球唯一与他如出一辙的心率。
来自东南方。大约四公里外。正在移动。
她在走路。
路明非强迫自己关掉超级听力。
偷听约会对象的实时定位,属于变态行为。哪怕你是超人。不对...
正因为是超人,这才更变态。
普通变态最多在淘宝上买个GPS追踪器。
他路明非居然敢直接开生物雷达!
万一布莱斯哪天心血来潮以超人力量滥用罪,处以他氪石监禁三年以上怎么办?
“嗡——!”
大都会上空又有天机飞过。
路明非收回紊乱的思绪,叹了口气。
上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摩天轮?根本不算约会。一场带暗杀意图的巡礼。他对面坐着的是一条饥渴难耐的龙王,菜单上的主菜是他路明非本人。差点就被吃干抹净。
克拉拉那次?那是吃饭。
巴莉那次?还是吃饭。
其实...
他和大部分女性的互动似乎都围绕着碳水化合物展开...
上一次正儿八经好感度被拉满的经历,是在旮沓给木《心跳回忆》里和好兄弟早乙女好雄在樱花树下喝弹珠汽水。
说来可悲...
身经百战的人间之神在和女孩约会这个副本里,经验值大概为0。
盯着手里那个五美分的塑料小超人,男孩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路明非。你好歹也是至尊军团的领袖。你手撕过毁灭日。你肩扛过亿万吨的城市。你在恐惧维度里吃了一整个神。你连老蝙蝠的说教都扛过来了。
一个约会而已。
有什么难...
“明非!”
路明非从长椅上弹射起来。
他转身。
格子衬衫,红黑相间,大了两号,衬衫袖口还沾着从肯特农场带来的干草碎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有一块被什么东西蹭过的泥印。
平光眼镜,厚底黑框,白色运动鞋。
随便扎的马尾。
只有几缕金色碎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垂在脖颈两侧。
路明非微微垂下眼帘。
他没有失望。
好吧,还是有一丁点失望的。
仅仅一丁点!
毕竟他出门前对着浴室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根据阿福的提议试了三件不同的T恤。顺便用发胶把刘海固定成他认为最不像流浪汉的形状。甚至考虑过要不要从阿福那边顺一瓶古龙水...
结果她穿着干农活的衣服就来了。
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不能一概而论吧。
路明非把丁点失望碾碎,收进嘴角上扬的弧度里。他擅长这个,笑容是他最精密的面具,比无尘之地还好用。
“你今天头发怎么了?”女孩笑着问。
路明非眨眨眼,伸手摸了摸额头...
嗯,刘海塌了。
发胶在大都会的秋风里坚持了三十九分钟,最终以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全面溃败。现在他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
可恶。
早知道用热视线烫个小卷毛了!
“走吧。”
路明非揉了揉头发,死了心,破罐破摔地指了指对面。
“来个热狗怎么样?”
然而话一出口路明非就后悔了。
谁家好人出来约会请女孩吃热狗?!
这不就相当于在高级法餐厅的门口掉头,拉着女孩去沙县小吃点一碗拌面加卤蛋么?你路明非好歹也是韦恩大少、哥谭地下帝国的暗黑君主、暗地里控制着一座黄金山脉的亿万富翁,如果让老蝙蝠看到你这么没出息,他肯定马上抽你...
“好呀。”
金发女孩兴致勃勃地转身,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咔声。
路明非松了口气。
幸好。
是克拉拉。
如果是夏弥,这头龙王现在已经跳起来骂他这辈子见过最抠门的男友然后一脚把他踹进中央公园的人工湖了。如果是零,皇女殿下大概会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叫一辆加长林肯送他们去米其林三星。如果是巴莉...
巴莉似乎无所谓?毕竟巴莉的胃连接到另一个维度虫洞,给她一根热狗,她会以每秒四十七根的速度把整个摊位吃到关门。
他快步跟上去。
热狗摊挤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老板是个秃顶的意大利裔。克拉拉买了四个。递了一个给路明非。路明非接过来,看着她用堪萨斯农场女孩特有的豪迈姿态,两口咬掉半根。芥末酱和番茄酱混在一起,沾在她的嘴角。
很快,三个半热狗在两分钟之内消失在氪星人的胃里。
为什么是三个半呢?因为第四个被咬了一口后,就被一只灰色鸽子盯上了。
鸽子站在垃圾桶边缘,歪着脑袋。
圆溜溜的橙色眼睛注视着女孩手里最后半个热狗。
克拉拉和鸽子对峙了片刻。
然后她把热狗放在了垃圾桶盖上。
“它比我更需要。”她说。
氪星人的善良有时候真的令人发指。连一只纽约鸽子,这种被本地人称为带翅膀老鼠的城市害虫都能从她手里骗到免费午餐。
这要是在哥谭,这只鸽子早就被布莱斯抓去拔了毛做成枕头芯了。
而作为夜翼的路明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个热狗。他低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半个也搁在了垃圾桶盖上。
鸽子扭头看了他一眼。
橙色圆眼珠里,倒映着人间之神嘴角沾着芥末酱、刘海塌成杂草、单手插兜的窘迫模样。
路明非怒了。
他觉得这只鸽子在嘲笑他。
.........
秋天的大都会中央公园。
梧桐叶烧成了熔金的颜色,被风卷起,落在柏油路上,被马拉松跑者的运动鞋碾成薄薄的标本。
有老人在遛金毛大狗,小金毛嘴里叼着一根树枝,尾巴装了马达一样摇着。有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红色的三角形在蓝天上摇摇晃晃。有情侣在长椅上接吻。不远处有个大妈在跳广......
咳咳...
这里是大都会,不是仕兰。
应该说是拉丁裔大妈在跳拉丁。
路明非啧啧称奇地欣赏着大妈们灵活的身姿,手插口袋里,和克拉拉并肩走在石子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偶尔重叠。
他们随口聊着天。
战争世界善后工作。联合国安理会就外星舰队入侵美国东海岸召开了紧急会议。海滨城的重建已经由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接管。
至于海滨城本地人海泽尔·乔丹女士,她拒绝了黄灯子戒,选择用自由身留在地球。
路明非尊重她的决定。
不过绿灯戒在她手上消失后就被欧阿星回收,可守护者目前还没有派新的绿灯侠来2814扇区。海泽尔说那群蓝皮小矮人大概正在开会,甚至可能在讨论一个地球人居然拥有独立于中央电池的恐惧光谱武器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然后就是巴莉。他们的饭桶还没回来。蝙蝠电脑的画面显示,她的瞳孔倒映着一个黄色的残影,然后整个人加速到不可观测的频率消失了。路明非和克拉拉只能互相安慰她只是在追那个黄色影子。
她总是在跑。她会跑回来的。
而最后的话,就是...
“克拉拉,那是什么?是鸟?是飞机?是...”
“是卡拉。”
克拉拉白了眼路明非,随即与男孩抬头看向天空。
一道红蓝色的残影掠过大都会上空,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大铁鸟的左侧引擎拖着黑色浓烟。
卡拉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她双手托住机腹,引擎的火焰舔上她的手臂,却被坚不可摧的生物力场硬生生压灭。
飞机在半空中稳住。
然后缓缓下降,消失在大都会机场方向。
整个过程不到十二秒。
路明非挠了挠头:“幸亏有卡拉。”
“当然。”克拉拉点头。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毕竟卡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的血,她的基因,她的延续。
路明非倒是没怎么留意。
他继续说话。一路絮絮叨叨。
从卡拉在南极组建的扫地机器人阵型聊到蝙蝠洞新装的全息投影系统。从阿福最近在研究的宇治抹茶配方聊到哥谭多了一只蝙蝠侠。
他不怎么想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得面对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东西在胸腔里撞得太大声了。大到他怀疑克拉拉的超级听力已经捕捉到了。大到他想用无尘之地把自己裹起来消音。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瞥了一眼身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上了她的手。
克拉拉的五根手指自然地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掌心贴着掌心。
指腹压着指腹。
氪星人基础代谢率远超人类,掌心的温度比常人高出两度。皮肤的触感也不像人类那般松软。更接近一层温热的精钢...
在不可摧毁的外壳之下涌动着太阳能量。
天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在她把热狗让给鸽子的时候。也许是在她说它比我更需要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看着卡拉说当然的时候。
克拉拉没有抽回手。
可能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牵手是家人之间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玛莎带她去斯莫维尔的秋季集市时就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心对手心。指缝扣指缝。当然,或许她也从来不觉得牵手需要什么特殊含义。
路明非觉得自己手心出汗了。
超人的手心居然会出汗。
这大概是氪星生理学的一个重大发现。
足以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标题就叫《论人间之神在物理接触女性时的异常排汗反应》,作者路明非,第一作者兼唯一实验对象。
所以路明非你胆子怎么能那么大?!
你牵的是超人的手。你牵的是能一拳把月球打碎的女人的手。如果她不高兴了只需要稍微收紧手指...
可她没收紧。
她甚至反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路明非决定继续聊天。大声地聊。用不间断的废话淹没心跳声。
“对了,你知不知道老布鲁斯那个老变态在下水道里偷听我讲话?”路明非义愤填膺,“他说他用的是固体传声原理。我的无尘之地只屏蔽空气介质!声带振动通过椅子腿传到地板再传到下水道管壁...”
“你能信么?他肯定是用了别的方法!”
“嗯。”克拉拉含笑点头。
“然后他还在天台上给我上了一堂政治课!说什么我们必须成为罪犯。这老头子居然比布莱斯还中二!他难道不知道他在教唆一个未成年人走上犯罪道路么?”
“你今年二十岁了,明非。”
“心理年龄没有,谢谢。”
克拉拉的笑声融进了梧桐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里。
路明非余光里捕捉到她笑的样子。
眼角弯成月牙。嘴唇微微上翘。金色碎发被风卷起来,扫过鼻梁。平光眼镜的镜片折射出一小块跳跃的光斑。
他想说点什么更有意思的。让她再笑一次。
可他刚张开嘴。
手里突然空了。
“......”
克拉拉已经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向了不远处的草坪。
路明非站在原地,叹着气看向草坪。
果然。
超级英雄约会必备项目之...
四五岁的小男孩仰着头,快哭了。
他的红色风筝缠在一棵巨大梧桐树的树冠上。
克拉拉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别哭。会有办法的。”
路明非走上前。
他敲了敲树干。
但下一瞬,人眼不可见的微型气流顺着树皮向上。
到达树冠时,气流扩散成一股温柔的涡旋,将缠绕在枝桠上的尼龙线一圈一圈松开。
风筝晃晃悠悠地从枝头飘落。
小男孩抱住风筝,瞪大眼睛。
“大哥哥!这是魔法吗!”
路明非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这是戏法。”
“下次线放长点。风太大的时候别放。”
小男孩完全听不懂。但他捧着风筝跑开了,跑向草坪另一端等着他的年轻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