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便走。
“快走吧。我们得在中央公园关门前出去。你们也不想在这露营吧。”
“逃兵...”
夏弥嘀咕了一声,对着路明非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克拉拉则绕着自己的头发,低头看着手里碎掉的冰淇淋筒。
巧克力酱糊了一手。
轻轻哼了一声。
夏弥把太阳镜取下来。
熔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克拉拉。
“他没有骗你。”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间隙落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黄金瞳里只有冰冷的了然。
“他只是选择了不让你看到。”
“......不是这样的。”克拉拉低声道。
“明非!”她陡然喊了一声。
男孩回过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克拉拉?”
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克拉拉听到了。
她以前听过这个字一百次。
一千次。
每一次都觉得温暖...
她有个弟弟在叫她。
但今天。
这个字好轻。
梧桐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克拉拉说不清哪里不对。
也许哪里都没有不对...
也许只是...
风把梧桐叶吹到了湖面上,涟漪的形状和往常不太一样。
.........
公园门口。
大都会的天际线被橘红色的光染透。
路明非站在广场中央。
“好了。”
他吸了口秋天傍晚的冷空气,“今天...
“呃......”
“今天冰淇淋不错?”
夏弥翻了个白眼。
“就这?约会最后的总结就是冰淇淋不错?你是不是把浪漫细胞全留给别人了?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有?”
“我的浪漫细胞被你刚才的全家桶挤没了。十六块原味鸡。你一个人干掉了十六块。我觉得我的浪漫细胞现在正和你的鸡翅骨头一起躺在垃圾桶里。”
“哈?!你这家伙到底再...!”
“明非。”
克拉拉在旁边开口。
“嗯?”
金发女孩将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眼镜在夕阳里反射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
“下次还出来玩么?”
路明非咧嘴。
“当然。”
克拉拉点头,亦是露出一个笑。
“少美了。”夏弥撇撇嘴,打断了这段温馨小品,“走了。苏恩曦晚上做了你的饭。”
“不是说不用做我的饭么?”路明非困惑。
“你说的是昨天不用做。今天她问过我。我说做。”
“......你替我决定了?”
“对。”
路明非瞪着她。
“你有意见?”
“没有。”路明非认命。
他从口袋里摸出余烬之环。黑曜石指环的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颗正在缓慢燃烧的余烬。
正准备投出硬币激活传送。
“等等。”
夏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路明非一愣。
夏弥松开他。转身,朝克拉拉走了过去。
白色吊带裙的裙摆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飘动。她走到金发女孩面前,踮起脚尖,凑到克拉拉耳边。
路明非本能地想偷听。
超级听力展开的一瞬——
“嗡——”
无尘之地。
排斥力场从夏弥的掌心扩散开来。
路明非咬牙。
这家伙连他教给她的言灵都拿来防他!
他只能站在五米开外,看着夏弥的嘴唇在克拉拉耳边翕动。说了很短的一句话。短到不超过十个字。
克拉拉听完之后,没说话。
夏弥退后一步。
她转身,朝路明非走回来。
太阳镜重新架回鼻梁,表情恢复了龙王的嚣张。
“走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路明非立刻追问。
“秘密。”
“什么秘密?”
“你是聋了么?秘密。S-E-C-R-E-T。秘密就是不告诉你的意思。”
“可你用的是我的言灵!”
“你的言灵也可以是我的言灵。谁规定师父教给徒弟的东西不能反过来用在师父身上?”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下次再玩吧。”
夏弥转过身,朝还站在原地的克拉拉高高地挥了挥手。
克拉拉站在广场的灯柱旁。
大都会的夜风吹起她金色的发尾,在街灯的暖黄光芒里画出一道细细的弧。厚底黑框眼镜上映着两点灯光,像两颗微型的星星。
格子衬衫的口袋里,塑料超人钥匙扣叮当响了一下。
“嗯。”她点点头。
路明非举起手。
“走了。”
暗金色的火焰从余烬之环中升腾而起。
两道身影被烈焰吞没。
只能看到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金色火光,像一颗流星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在灯光里转了几圈,又落回地面。
.........
翡翠山庄。走廊。
从传送的烈焰中落地时,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啪嗒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胡桃木墙板倾泻,在木纹的沟壑里流成一条条细密的金线。
夏弥走在前面。
吊带裙上的花纹在暖光中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高马尾在她背后左右摇摆,辫尾的发梢擦过肩胛。
路明非走在后面,拉开半步的距离。
苏恩曦做的饭。
他能闻到味道从餐厅方向漂过来。
红烧排骨。可乐鸡翅。以及......
蒜蓉西兰花?!
这是人类吗!
“同桌。”夏弥忽然开口。
“嗯?”
夏弥继续走了两步。
“她挺好的。”
路明非眨了眨眼。
走廊尽头的第二盏感应灯亮了。光从侧面打在夏弥的脸上。路明非只能看到她半张侧脸。
“她确实很好。”夏弥轻声重复了一遍。
说完这句话,她加快了脚步。
高马尾在她背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白色裙摆翻飞。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在她脚下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路明非站在原地。
他知道夏弥在想什么。
克拉拉·肯特对路明非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夏弥在今天下午的交锋中确认了这件事。如果是一般意义上的情敌,确认对手不构成威胁之后,应该如释重负。应该高兴。应该龇着小虎牙、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往他怀里一靠,说看吧,我就知道她不喜欢你。
可夏弥没有。
她说她挺好的。
龙类是自私的生物。耶梦加得活了几千年,从不会承认任何人好。在她的辞典里,除了芬里厄和路明非之外,其余所有生物的评价等级从尚可到蝼蚁不等。
好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是一种承认。
她在承认克拉拉·肯特是一个值得路明非去喜欢的人。
而这种承认的背面,是无可奈何的清醒。
她知道路明非喜欢克拉拉。
不是姐弟的喜欢。是会让心脏发烫的喜欢。
她知道克拉拉不喜欢路明非。不是那种方式的喜欢。
她知道路明非知道。
她知道路明非会继续假装不知道。
而她连嫉妒的对象都没有。
因为她嫉妒的不是克拉拉。
她嫉妒的是路明非眼睛里的那种光。
这光只在看克拉拉的时候才会亮起来。
“咔哒。”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零从路明非身后走上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一直在走廊的暗处站着。白金色的长发没有扎辫子,披散在瘦削的肩膀上。
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夏弥越走越快的背影。
“她不开心。”零说。
路明非看着夏弥的背影。
白色裙摆在走廊尽头的夜风里翻飞。灯光把她的轮廓染成蜜糖色。她走路的姿势依然嚣张,依然昂首挺胸,马尾依然左右招摇。
可步频比平时要快。
她在逃跑。
“我知道。”
路明非笑了笑,“所以她以后不会不开心了。”
零偏过头看他。
或许是因为路明非知道夏弥在想什么,知道她在下一刻就会...
“喂!”
走廊尽头,夏弥猛地转身。
太阳镜被她一把摘掉,甩在手里。暖黄色的灯光把她整张脸照得通透。两颗小虎牙龇出来,眉毛高高挑起。
“你们两个蜗牛!走不走了!吃饭!”
声音大得把走廊里所有感应灯全部震亮了。
路明非快步跟上去。
“真是的,这么急着吃,那待会蒜蓉西蓝花全部给你吃!”
.........
另一边。
大都会。
公寓。夜。
克拉拉·肯特躺在床上。
公寓不大,依旧一室一厅。
墙壁上有几张她和肯特夫妇在斯莫维尔农场的合照,窗户朝东,能看到大都会的天际线。
城市的灯火在窗玻璃上映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大都会有卡拉。
孤独堡垒的歼灭者防御系统覆盖着整个北半球。卡拉白天在大气层上方巡逻,晚上回南极的冰原上给她的五台扫地机器人充电。
她终于可以放松了。
躺下来。
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
房东听说她回来之后高兴坏了,趁她不在的时候把墙和天花板全刷了一遍。
克拉拉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塑料超人钥匙扣靠着台灯底座。
S标志印反了,在台灯光里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五美分、路边摊、做工奇差。
他居然买了这东西送给一个女孩。
克拉拉从枕头上翻起身子,伸手把钥匙扣拿过来放在掌心。
塑料小人在台灯光里投下一小团影子。
超级听力习惯性地向外铺展。
然后又关掉了超级听力。
可超级听力关掉之后,世界反而更加喧嚣。
安静比喧嚣更吵。
因为安静的时候,回忆会变成声音。
——你应该多了解他一点,超人小姐。不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
夏弥离开前和她说的,声音很轻。
——这次是因为你没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很轻。
她以前没有觉得轻。她以前觉得路明非说话的声音就是那个样子。稍微有点懒,带着从哥谭学来的尾音上挑,偶尔夹杂着不知道从哪个网吧学来的烂梗。
可今天下午。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
更轻。
他以前叫她的时候是不是这个重量的?
还是说一直是这个重量。只是她今天才听清楚?
克拉拉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质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闷闷的。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喷泉。长椅。冰淇淋。
以及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她以为她最了解他。
她救过他。喂过他。教过他用力量。在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接住他。在他崩溃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把孤独堡垒的最高权限钥匙交给他。
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经历过的...
克拉拉翻了第二个身。
夏弥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他只是选择了不让你看到。
今天的夏弥是精心打扮过的。
白色吊带裙。双马尾。
她记得他穿什么衬衫好看。记得他在京城穿过什么颜色。记得他每天在学校做了什么。
那么她呢?
她今天穿的是什么?她连头发都只是随手扎的。橡皮筋是昨天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
她是不是...
不够认真?
克拉拉翻了第三个身,把大玉米抱枕抱在怀里。
可为什么要认真?
认真什么?
她认真穿衣服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路明非觉得她好看?她从来不需要让谁觉得她好看。她是克拉拉·肯特。她是超人。她当年连在万米高空上以每秒三公里的速度不开生物力场飞行时头发被搅成鸡窝都不在乎。
她现在为什么要在乎一个男孩觉得她好不好看?
她为什么在想这个?
克拉拉猛地坐起来。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克拉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翻到聊天记录。
路明非的头像是一张蝙蝠战车的侧面照。她的头像是一只戴着红色斗篷的卡通柴犬。
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前。
路明非:你到哪了?
她往上翻了翻。
男孩和他的聊天似乎总是小心翼翼的。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因为他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穿上拖鞋,女超人走到窗前。
大都会的夜景在脚下铺开。
一千万盏灯。
和她以前看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可今晚她没有打开超级听力。
她不想听那些好的声音。
她今晚只想听一个声音...
整个地球上唯一和她心率保持一致的声音。
女超人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但大都会的犯罪率在这一晚之后为期四十天内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这让花了大把人力物力治理大都会却毫无成果的莱克丝·卢瑟女士对超人更为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