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在晨光中碎成了两半。
赭色的海岸线上零星亮起了灯塔和港口的工作灯,一切秩序井然地开始运转,带着老文明特有的不慌不忙。
右边的安纳托利亚则还沉在墨蓝色的黎明里...
山脊线只在天际处浮出了一道淡金色的轮廓,像一个侧卧的巨人将脸埋在枕头中,不打算在未来半小时内起床。
战机下降穿过最后一层薄云。
爱琴海忽然就从一个概念变成了实体...
深蓝色的海水上散落着成百上千座石灰岩岛屿,连岩缝里都冒着股带着百里香味道的暖气。
战机进入悬停。
路明非把脸贴在舷窗上...
一座座白色的镇子沿着海岸线铺陈,蓝色穹顶教堂的圆弧在阳光下反射出宝石般的光泽,晾衣绳上飘着素白的床单,有风吹过时便哗啦啦作响...
“轰——!”
布莱斯将战机降落在一片荒地上。
隐形涂层让蝙蝠翼在空中俯瞰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热浪轮廓。
她打开舱盖。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
和哥谭比起来...
这才是真正空气啊!
哥谭和大都会的空气成分大概是百分之三十的氮气、百分之二十的氧气、以及百分之五十的下水道与阴谋!
“为什么不直接停在镇里?”路明非调侃道。
“没签证。”
布莱斯答。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便装...
依旧是昨夜的飞行夹克和黑色高领,可头发从低马尾换成了散下来的短发...
一副墨镜卡在鼻梁上,遮住了眼睛。
路明非多看了一眼。
布莱斯·韦恩戴墨镜。
其实没什么差别。
毕竟就是让她穿上人字拖站在海滩上,看上去也更像一个正在执行渗透任务的特工,而不是一个来希腊晒太阳的游客...
“韦恩集团在希腊的知名度大概等于我在火星的知名度。”路明非把背包甩上肩膀,“真的不需要这样伪装,布莱斯小姐。”
“习惯。”
她迈步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跟了上去。
这里阳光很烈。
偶尔有几棵橄榄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看上去很漫不经心...
路明非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希腊神话里的神都那么爱管闲事...
说实在的...
住在这种安逸的地方...
不找点事做真的会闲出病来。
.........
石板巷子很窄。
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要是再来一只猫就得有人贴墙让路了。
事实上确实来了一只...
一只橘色的胖猫卧在巷子正中央,用一种这条路归我了的态度审视着路过的每一个生物。
路明非认真地递给它一个橄榄,被哈了口气后气急败坏地绕开了它。
两侧的低矮建筑刷着石灰白的墙面,偶尔有一面墙被重新涂成了明亮的蔚蓝色,配上二楼阳台铁栏杆上红色的天竺葵,在海风中鼓成了帆形状的白床单,以及头顶的从这家阳台牵到对面那家窗户上的晾衣绳...
让路明非产生了一种自己回到仕兰老家的错觉...
“咕咕!”
有白鸽从穹顶上起飞。
布莱斯走在前面,正拿起手机规划路线。
屏幕上是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坐标点的地图...
与其说是导航,不如说是情报收集。
蝙蝠侠在任何地理环境中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建立撤退预案,即使那个地理环境是一个人口不到两千人的爱琴海小镇。
想象也正常...
毕竟荣恩先生给的坐标密密麻麻...
他们总得一个一个试过去...
其实路明非一分钟就能搞定验证完毕...
但无奈蝙蝠侠没有超级速度...
于是为了照顾蝙蝠侠女士的游戏体验,路明非智能落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巷子尽头门口堆满了木桶和玻璃瓶的小店上。
他蹲下来。
店主是个晒成核桃色的希腊老头,白色的短袖衬衫敞着领口,胸前挂着一枚不知道是东正教十字架还是旅游纪念品的金属坠子...
路明非双手在胸前画了个椭圆。
“Olive...oil...”
老头眯着眼看他。
“橄榄油是吧?”
“......”
路明非比划的双手僵在了空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布莱斯。
布莱斯没抬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是。”
路明非诚恳地将双手放下,“一瓶。最好的那种。特级初榨。”
老头从身后的木架上摸出一瓶深绿色玻璃瓶装的橄榄油,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希腊语标签,字迹潦草到像是用橄榄枝蘸墨水写的。
“多少钱?”路明非掏出钱包。
老头竖起两根手指。
路明非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重新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
老头点头。
眼角的褶皱深处藏着一种从荷马时代就开始传承、专门用于接待外国游客的慈祥笑容...
“二十欧?一瓶橄榄油?”
“你也不看看现在哪还有特级初榨的橄榄油。”老头的笑容依旧如磐石般坚定,“都给黑手党们垄断完了,也就我这是自家种的偷偷卖。”
“你嫌贵,我还嫌贵呢!年轻人,这里可是希腊。”
路明非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将两张十欧纸币放进了老头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接过在地中海阳光下折射出淡金色光泽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揣进背包。
走出去不远...
“你被宰了。”布莱斯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知道。”
路明非拉上背包的拉链,语气里带着一种肉疼但认命的坦然,“但只要她知道我花了二十欧就行。”
“......”
布莱斯选择不评价。
路明非耸耸肩。
反正二十欧换一个夏弥知道他出了血之后得意洋洋的开心表情...
从投入产出比来看...
大概和他现在依然每个月给《魔兽世界》续点卡的性质差不多。
生活嘛,就是要开心点。
.........
石板路在巷子尽头分了个岔。
左边通往港口,右边通往一个铺着碎石地面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歪脖子的橄榄树,树荫在地上投下了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阴影边缘有一家咖啡馆。
说是咖啡馆其实也很勉强...
两张铁皮桌子,四把被海风锈蚀得吱呀作响的折叠椅。
一个用旧木板搭出来的吧台。
台面上摆着一台年龄大概和这棵橄榄树差不多的铜制咖啡壶...
路明非拉开椅子。
“请,布莱斯女士。”
先扫了一眼椅子,布莱斯这才坐了下来。
她做任何事情都带着这种令人无语的周全。
路明非怀疑她在坐上马桶之前都会先检查一遍下水管道。
唉...
阿福平常还是太累了。
“两杯咖啡。”他朝吧台后面的老太太竖起两根手指,“本地特产,女士。”
老太太乐呵呵地点头,铜壶在灶台上发出了咕嘟声。
片刻后。
两只白色的小瓷杯被端到了铁皮桌上。
路明非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出发,然后还来点焦炭的糊。
最后是一种他只在小时候误舔电池负极时体验过的麻。
“好喝。”
他清了清嗓子,期待地看向布莱斯。
布莱斯端起杯子。
啜了一口。
放下。
面不改色。
“......”
好可怕的女人。
“希腊咖啡传统上不过滤渣底。”她平静道,“粉末在壶中直接煮沸,饮用时只取上层。杯底的沉积物用于占卜,不用于饮用。”
“下次记得提前做功课。”
路明非:......
“所以这真不是质量问题?而是文化问题?”
“嗯。”
路明非嘴角一抽...
将杯子推到桌子边缘。
“那我拒绝这个文化。”
见此,女人也将喝到了三分之二的咖啡停下,放在路明非的杯子旁边...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路明非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
从咖啡馆出来,石板路穿过一道拱门,豁然开朗。
广场比路明非预想的要大得多...
地面铺着不均匀的赭色石砖,缝隙里挤着野草,中间有一口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砌喷泉,喷泉边缘坐着三两个晒太阳的老人。
而广场的另一端。
五六个孩子正在踢球。
他们的战术体系大约停留在所有人都追着球跑的原始阶段,只有一个穿蓝白条纹球衣的小男孩明显技术领先...
但领先的幅度有限,大概相当于在一群盲人中间多了一只可以微弱感光的眼睛。
路明非只是路过。
但球不这么想。
一脚大力出奇迹的长传,就让足球以一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越过了半个广场,滚到了路明非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球。
球也在看他。
路明非的右脚在球面上轻轻踩了一下,将它从地面挑起来,在膝盖上停了一拍,然后轻轻巧巧地落回了脚面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对于一个能单手接住波音777的人来说,这很容易。
但对于孩子们来说...
“GOOOOOL!”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然后所有的孩子都朝他冲了过来,像一群发现了新食物来源的海鸥,叽叽喳喳地拽着他的衣角把他拖进了场地中央。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人间之神就这么在一群七八岁的希腊孩子中间,努力地假装自己踢得不怎么样。
他故意把射门踢偏,不过因为踢得太偏会显得刻意,踢得不够偏又会直接把球送进用两块石头充当门柱的球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假装踢不好比真踢好的难度要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直直穿蓝白条纹球衣的小男孩断了他的球。
路明非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哎呀的懊恼表情,顺便把球权送了出去。
男孩得意地举起双臂绕场奔跑。
路明非在后面给他鼓掌。
阳光将广场上所有的阴影都烤得很短。
孩子们的欢呼声被海风卷着送到了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消散在了某一扇敞开的窗户后面。
布莱斯站在橄榄树的阴影里。
她依旧在观测他,她永远都在观测他。
一个足以改写行星命运的存在,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和一群连乘法口诀都还没背全的小孩在广场上争抢一只破皮球。
他拥有足以撕裂这个世界的力量...
只需动动小指就能做到。
这不是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