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不是他的族人。
在他眼中他们本应如同蝼蚁...
可他在输。
并且输得很认真。
布莱斯忍不住攥紧拳头...
无法理解。
就像她无法理解,这个男孩到底为什么要永远要跟着自己一样......
永恒的疏离感...
带来永恒的痛苦。
可他就是要锲而不舍地回到自己身边,将这份痛苦化作了......
“姐姐!”
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从踢球的人群里跑了出来,她将五六朵白色的小雏菊举到了布莱斯的面前。
“......”
布莱斯看了眼不远处偷笑的罪魁祸首。
又低下头。
墨镜后面的眼睛注视着那束花...
几朵白色的雏菊和两根不知名的绿叶,被一根随时可能散架的草茎扎在一起,整体造型与其说是花束,不如说更接近于一只从灌木丛里被风吹出来的杂草团子...
布莱斯却依旧伸出手接过了花。
“Efcharisto.”
希腊语。谢谢。
小女孩笑着跑开了,马尾辫在阳光里甩来甩去。
布莱斯看着手里的花,将它别进了飞行夹克的内袋里。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路明非从广场上跑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小女孩送错人了...
他只看到了布莱斯的右手从胸口的位置收回去,以及飞行夹克的内袋在心脏上方的位置微微鼓了一块。
“好看么?”
“一般。”
路明非咧嘴。
他看了看布莱斯内袋鼓起来的轮廓。
决定尊重她这个说法。
.........
从广场拐进另一条巷子。
两人来到了镇上的露天集市。
规模不大,沿着一条下坡的石板路两侧铺开,摊位是用木板和帆布搭出来的简易棚子,棚顶挂着的灯泡在下午三点的烈日下显得毫无存在感。
路明非如鱼得水。
布莱斯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观察着她那位说自己拥有社交恐惧症的同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效率同每一个摊主建立起友好的外交关系...
他在卖鱼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不过说是卖鱼,其实摊位上也就两条鱼,更像是难得没空军的钓鱼佬出来展示自己的猎物...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指着一条银色的鱼,比划了一个这么大的手势。
摊主得意...
指了指旁边那条更大的。
路明非竖起大拇指。
摊主笑了,从冰柜底下摸出了一块用保鲜膜裹着的雪白色的软质块状物。
路明非接过来闻了闻。
奶酪?
“Nice。”路明非啃了一口,“fish BIG!”
竖起大拇指。
摊主流着泪亦是竖起了大拇指。
两个大拇指在地中海的烈日下交相辉映。
“给你。”
他抱着一大块奶酪回来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布莱斯说,“还没到吃饭时间吧?”
“我在倒时差。”
“希腊和哥谭的时差是七小时。按照你声称的时差逻辑,你现在应该在吃前一天的晚饭而不是第二天的早餐。”
“......”
路明非想了想。
“那这个是宵夜。”
于是两个人一边吃着奶酪一边继续沿着集市往下走。
卖橄榄、卖香料、卖手工肥皂、卖旅游纪念品...
冰箱贴上印着圣托里尼的蓝白色照片,钥匙扣上挂着微缩版的帕特农神庙...
路明非停在了一个卖草帽的摊位前。
他拿起一顶宽檐草帽,在手里翻了翻。
然后一个转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速将草帽扣在布莱斯头上。
“......”
帽檐歪了。
歪到了女人左眼上方。
从她墨镜下面露出来的那截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动。
“我不需要这个。”她依旧面无表情。
“我知道。”路明非掏钱,“可你戴着不挺好看的吗?”
他把五欧递给了摊主。
布莱斯:......
不过她还是伸手将帽子扶正,就这么纯当装饰品了...
路明非松了口气。
这帽子以后大概价值五万欧了。
......
阳光打在石板路上,又从石板上弹回来。
路明非走在稍微靠外侧的位置...
太阳晒的那一侧。
自然而然。
就像他在哥谭的街上总会走在靠车道的那一边一样,挡在危险的那一侧。
虽然在这里唯一的危险大概是一只突然从二楼阳台跳下来的橘猫...
集市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平台,是整条下坡路的最低点,站在那里刚好可以看到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中透出来的一小片海面...
蓝得发黑,却闪烁着光。
路明非在平台的矮墙上坐下来。
布莱斯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海风从房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盐和太阳的温度。
路明非撕开购买来的无花果干,捏了只出来...
金棕色的果肉在指间柔软地塌陷,纤维中散发着浓郁果香。
他吃了一只,接着顺手把袋子递向布莱斯的方向。
草帽的在海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袋口。
从里面捏出一只...
不多不少,刚好一只。
放进嘴里难得吃下。
路明非笑了笑...
他继续看缝隙里的海。
毕竟超级听力在这个距离,他能听清布莱斯咀嚼无花果干时牙齿碾碎果肉纤维的声响...
怎么说呢。
比他预想的要慢。
在认真品尝。
很难得。
蝙蝠侠会认真品尝食物。
不过他依然决定不指出这件事。
.........
片刻后。
“就是这了。”
布莱斯皱着眉,拿出仪器在巷子里探查。
虽然路明非并不觉得这小巷子会是天堂的入口...
“我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集市入口处一家看上去像是杂货铺的小店,“好像有当地产的蜂蜜,给阿福带一罐回去。”
布莱斯点头。
“十分钟。”
“收到。”
路明非挥挥手走进了巷子。
布莱斯留在原地继续侦查。
可当十分钟后路明非抱着一罐蜂蜜、两包香料和一块据说是手工制作的橄榄皂回到了平台上...
人就没了。
位置空着。
路明非掏出手机。
发消息。
「你在哪?」
没人回应。
路明非下意识地便想打开超级听力去捕捉那个女人的心声...
可...
他还是默默地将手机揣回口袋。
好吧。
他完全理解。
蝙蝠侠需要独处的时间,就像鲨鱼需要在深水中独自巡游一样...
算是物种特性吧?
他重新在矮墙上坐下来。
把无花果干的袋子打开,继续吃。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风依然从房子缝隙里钻进来,只是少了旁边一个人的体温之后,这风忽然变得有点凉了。
路明非吃完了所有的无花果干。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钱包。
翻开。
一张皱巴巴的五欧。
两枚一欧的硬币。
以及橄榄油、咖啡、草帽、无花果干、菲达奶酪、蜂蜜、香料、橄榄皂的收据。
钱包里的现金加起来一共七欧。
路明非缓缓闭上了眼。
然后他以自己生命中罕见的敏捷从矮墙上弹了起来,朝着布莱斯心跳声的方向狂奔!
“——布莱斯!”
声音在石板巷子里惊起了栖息的九只鸽子。
“没了你我晚上吃什么啊!!”
.........
蝙蝠侠最终还是回来了。
倒不是因为被路明非感动了。
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没走远...
她不过是去了两条街以外的书店,买了一本当地出版的爱琴海航道志。
当路明非在巷子口追上她的时候,她正面无表情地翻着那本书的目录页。
“你吓死我了。”路明非弯腰扶膝喘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
“我不会走。”布莱斯翻过一页,“也不会不要你。”
男孩一愣,耳尖上闪过抹赤红。
“那你能不能好好回消息!比如我去买本书?你知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先走了这种事在任何约会中都等于本次社交已结束请自行解散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吃饭!”
“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路明非将七欧的全部身家展示在布莱斯面前,“我现在全部的流动资产就在这了。七欧。你告诉我七欧在希腊能干什么?继续买半杯咖啡渣?”
布莱斯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硬币和纸币。
然后合上了航道志。
“晚饭我请你吃。”
路明非的委屈立刻收声。
“真的?”
“嗯。”
“那我要吃章鱼。”他立刻得寸进尺。
“......”
“烤的那种!整条腿搭在铁架子上那种!看着特别好吃!”
布莱斯用航道志的书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路明非闭了嘴。
只有嘴角的弧度完全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