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小馆子在港口的尽头。
背靠一面布满牵牛花的旧石墙,三面敞开对着大海。
没有正式的门牌,只在入口处挂了一块被盐风侵蚀得掉了半截漆的木板,上面用褪色的蓝漆写着店名,字迹模糊到需要考古学素养才能辨认。
桌上铺着蓝白格子布。
盘子里真的有一整条烤章鱼...
触手在炭火上被烤得微微卷曲,表皮焦脆,内部保持着刚好的弹性,淋着柠檬汁和橄榄油,撒了层海盐...
路明非抓起一根触手,在暮色中仔细端详了一下它的吸盘...
一口下去。
外酥里弹。
柠檬酸在口腔中和海盐咸短兵相接,橄榄油充当了调停者的角色,将两种味道裹成了一团。
“好吃。”
路明非认真地点了一个头,“真的好吃。”
布莱斯面前摆着一份更加精致的烤鱼,配着一小碟希腊沙拉。
很显然,她并没有想吃章鱼触手的意思。
“......”
“说起来,我有件事想问你。”路明非啃着触手含糊道。
布莱斯从飞行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全息投影仪,摆在桌面上。
显然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投影亮起来。
蓝白色的光在格子桌布上铺开了一幅三维海图。
“天堂岛。亦称塞弥斯奇拉。”
“位于爱琴海的维度夹缝中,坐标不固定。”
路明非把章鱼触手叼在嘴角,腾出手来在全息图上比划了一下。
现在他们就剩希俄斯岛以东没去了...
要知道再往东就是安纳托利亚海岸了。
“原住民为亚马逊人。”
布莱斯继续,“由希波吕忒女王建立于约三千年前。希波吕忒本人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以凡人之躯击败战神阿瑞斯、建立天堂岛维度屏障、二战......”
路明非停止了咀嚼。
“等一下。”
他将章鱼腿从嘴里拔出来,指着布莱斯,“阿瑞斯...我记得是战神?”
“凡人能击败神?”
“是的。”
“......”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在滴着柠檬汁的章鱼触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布莱斯。
“怎么了?”布莱斯问。
“没什么。”
他把触手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我就是觉得...”
“你说不定跟她挺聊得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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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
暮色将整座小镇浸泡,港口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圈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晕开...
渔船陆续回港。
大部分渔民都在码头上整理渔获,将银色的鱼倒进泡沫箱里码好,用碎冰盖住。
路明非和布莱斯沿着码头走。
排查了一天...
二人可谓是毫无收获...
现在只剩下码头了。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排缆桩...
而在最远那根缆桩上。
坐着一个人。
灰白的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耳际,一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渔夫帽歪歪地扣在头上,手里正在织网。
大概六十多岁,也可能七十出头...
毕竟地中海的阳光和海风会非常公平的让每个人老去,让你很难从皱纹的密度上精确推断年龄...
但总而言之,这位渔夫织网的动作十分熟练。
手指在尼龙线之间穿梭,速度均匀而从容...
甚至他的眼睛不在手上。
一直盯着东边的海面。
那里已经被暮色吞没了。
黑沉沉的海水和黑沉沉的天空在天际线处融为一体。
老资历!
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件以来,路明非学到了很多...
比如在陌生的地方,遇事不决,先找老资历
毕竟不论是教自己炼金术的不知年龄母龙王,或是废土上的老迪克和他那两千多岁的仙女,还是萨维奇那个野人,甚至是斯科特那个冷笑话老头.........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晚上好。您再看什么?”
路明非在渔夫旁边蹲了下来,先用英语试了一句。
老渔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英语。
“East...”
他抬起织网的手朝东指了指,“No go. Bad sea.”
“Bad?”路明非歪头,“怎么bad?有鲨鱼?”
老渔民无语地摇了摇头。
路明非挠挠头。
然后换了一种语言。
希腊语。
从他嘴里流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音节和音节之间的衔接流畅如溪水。
超级大脑。
显然...
这家伙在白天逛集市的那几个小时里,已经自动完成了全部的语言采集...
就好像他脑子里有一个小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听了两百小时的希腊语有声读物,然后在路明非需要的这一刻把完成品直接推送到了他的嘴巴上。
老渔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外国小伙子忽然说出了一口完美的本地希腊语。
他放下了手里的渔网。
这个好骗...噢不对,这个好交流!
“东边很危险。”
老渔民开始用希腊语说,声音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如果想出海的话,小心点。那边连罗盘都用不了,年轻人。”
“罗盘用不了?”路明非的好奇心被精准触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老渔民将渔网搁在膝头,双手交叠在上面,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我打了一辈子的鱼。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库里奥斯家的男人就在这片海上讨生活。每一道暗流、每一块礁石、每一处季风会从哪个角度拐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说到这.........
他停顿了一下。
“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八月,海上很平,没有风。我和我兄弟帕特洛斯开着老船,追一群正在迁徙的蓝鳍金枪鱼。鱼群朝东走。我们就跟着朝东追。”
老渔民搓着渔网上的结扣。
“追到了希俄斯岛东面大约四十海里的位置。”
“那时候太阳还没落,七月底八月初的爱琴海,天黑得晚,目视范围能有十几海里。可就是在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像是海水退潮时从卵石间挤出来的气泡。
“我的罗盘...开始转。”
“发了疯一样的转圈。”
“我兄弟帕特洛斯说掉头。可我看了一眼海面......”老渔民的目光穿过了码头的灯光,“海面上有雾。白色的雾。从东边推过来的,可风明明是从西吹的。”
“雾里有声音。”
“号角。”
“角斗场里吹响的号角。很远,但是很清楚。”
路明非眨了一下眼。
“我兄弟掉了头。我也掉了头。但在掉头之前...雾散了一秒...就一秒...”
老渔民伸出一根手指。
“我看到了岛。”
沉默...
海风忽然加了把劲,将码头上的一根缆绳吹得啪啪作响。
“一座金色的岛。”
老渔民的声音很轻。
“悬崖上有建筑。白色的柱子,金色的屋顶。比我在雅典的博物馆里看到的任何复原图都大、都完整。”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渔网。
“然后雾合上了,我们回来了。”
路明非转头看布莱斯。
布莱斯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一直没出声。
墨镜已经被她推到了额头,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表情没有变化。
可路明非认识她够久了。
他能看到她眼睛亮了那么一下下。
老渔民继续织着网,手指恢复了熟练的节奏。
“所以如果你们要出海......”
他头也不抬地说,“记得找个熟路的人。”
“比如......?”路明非挑了挑眉。
“我。”
老渔民闻言抬头,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嘿嘿一笑。
这笑容的含金量和今天早晨卖橄榄油的老头是同一个品类...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布莱斯。
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
外国口音,大晚上来码头打听东边那片海。
结论很明确。
是好奇出海的小情侣。
“......”
路明非嘴角一抽。
卖产品服务之前都要先讲好故事?
这熟悉的既视感让路明非一时都忘记了自己是在希腊。
“多少钱?”他扶额问。
老渔夫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东方。
夜色中的爱琴海什么都看不见,黑色的海面和黑色的天幕在无限远处合为一体,连地平线都分不清...
“现在是晚上。”
“来回多远,就给多少钱。”老渔夫幽幽道。
海风忽然大了。
路明非眯起眼。
“那如果我们只去不回呢?”他清了清嗓子,“还要给钱吗?”
老渔夫抬起头。
灰白的胡茬间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
他在这个码头上接待过形形色色的游客...
大部分都是看了互联网上的都市传说,说要来夜探东海的...
除此之外...
就是想去看海豚,有想去钓鱼,有喝多了要在甲板上对着月亮弹吉他的...
“年轻人,你来找茬的是吧?”
老渔夫气笑了。
他将渔网往膝头上一放,叉起腰。
“你们要是半路跳海不回来的话...”
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我可以不收钱。”
路明非咧嘴一笑。
“好嘞!”
.........
太阳落了。
从路明非的视角看去,火红色的日轮被人从天际线的边缘推了一把...
嗵的一声栽进了爱琴海里,溅起了漫天的橘红色碎片。
碎片沿着海面向四面八方铺散开去。
金色、橙色、玫瑰红...
每一种颜色都在海浪的起伏中反复地碎裂又重组,似是有人把一座熔炉里的金水倒进了大海...
而大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将其冷却成无数枚闪烁的金币。
天空很快就暗下来了。
命运再度翻了一页书。
与之而来的是星空。
和哥谭的完全不同。
哥谭的夜空能透出来的星光不会超过二十颗...
且每一颗都灰蒙蒙的...
连银河的残骸都找不到。
而这里。
满天繁星稠密到令人不安。
银河从东北方向横跨到西南方向,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天顶。
路明非坐在船头。
老渔夫的船比他预想的要小。
六米长,柴油动力,船身被海水和岁月打磨得灰白,船舷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了下面暗灰色的木纹。
柴油发动机在船尾突突突地喘着粗气。
让路明非忍不住放出生物力场将船身包裹...
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散架了...
坐在船中央,布莱斯将手搭在船舷上...
一只手握着那个巴掌大的定位装置。
屏幕上,微弱的绿色光点在东偏南方向缓缓闪烁。
“大概还有四十海里。”她低声说。
路明非点点头,随即掏出手机,随手给克拉拉发了一条消息。
「希腊很好。吃了章鱼。你也会喜欢的。」
发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给夏弥发了一条...
「橄榄油买了。被宰了二十欧。」
秒回。
「真是的,买这么贵干什么!」
路明非咧嘴。
这大概就是夏弥式关心的结构...
先骂一遍你,然后在潜台词里收下你的心意。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胸口上。
仰面躺了下去。
后脑勺抵着船头的横木。
木头的温度在夜里降了下来,带着日晒后的余温和海水蒸发后的盐渍味道。
柴油发动机在船尾突突突地响着。
布莱斯在船中央翻着那本航道志,借着定位装置屏幕的微光辨认字迹。
老渔夫在船尾哼着歌,手稳稳地搭在舵柄上。
路明非将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克拉拉还没回。
他把手机又扣回去。
大概在忙。
大都会比希腊晚七个小时,现在那边应该是下午......
说起来,他又想起了第一次穿越到DC世界时,从金色漩涡中坠落的那个夜晚,和今天晚上的繁星点点不同。
那天台风过境,什么星星都看不见...
他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是布莱斯收留了他,她给了她衣服,给了他力量,给了他自信...
她在第一次格斗训练时...
打在自己脸上的第一拳...
很温暖。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温度。
“希腊的星星真多啊。”
“嗯。”
似乎是布莱斯在黑暗中应了一声。
路明非笑了笑,闭上眼睛。
海浪在船底有节奏地拍打着。
每一下都在将他和陆地之间的距离拉远一点。
他不知道天堂岛在那片漆黑的海面上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至少此刻星光铺满了天幕。
海水铺满了世界。
.........
直至离岸十海里...
爱琴海还维持着旅游手册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温柔面孔。
路明非甚至还从背包里翻出手机,对着一只停在船舷上晒太阳的海鸥拍了张照进行群发。
夏弥的信号基站很好。
让路明非现在是真好奇她到底是连上了哪里做中转站才能有这样的信号...
“叮—!”
恺撒秒回。
楚子航过了片刻发了张照片...
照片回答了路明非昂热老唐为什么没回他的谜题,一老一少二人似乎是在喝二锅头,喝的不亦乐乎。
路明非嘴角一抽,正想接着给楚子航发一句要不你打晕他们吧我嫌丢人,可在那之前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鱼群不见了。
似是在越过某一条他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分界线之后...
所有生物便齐刷刷地朝着西方消失了。
乃至天空都变得格外干净...
路明非坐直了身子。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认真打量这片过于安静的海域,而坐在船中央的布莱斯已经将定位仪举到了眼前,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以更快的频率闪烁着,像一颗焦躁的心脏。
“叮叮叮叮叮——!”
金属碰撞声从船头传来。
路明非和布莱斯同时看向声源。
船头的仪表盘上,古旧的黄铜航海罗盘正在发疯。
银色的指针顺时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老渔夫坐在船尾的舵柄旁。
“小伙子。”
“这里是爱琴海。”他用力拍了拍手中狂转的小罗盘,语气诚恳“这是受了爱琴海祝福的罗盘!你看,它在转...”
“说明我们脚下的这片海充满了神圣的磁场能量!”
“这枚罗盘能帮你找到......”
他压低声音。
看了一眼路明非,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坐在船中央的那个黑衣女人。
路明非看了看滴滴乱转的指针。
又看了看老渔夫真诚到令人发指的笑容。
“谢谢。”
“不用谢,十欧。”
“刚才不是说来回多远就给多少钱吗?怎么纪念品另算?”
“年轻人。”老渔夫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这是爱琴海的灵物!你不能用距离来衡量灵物的价值!”
路明非:......
他咬牙切齿地从钱包里抽出了七欧。
老渔夫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罗盘项链递到路明非手里。
路明非捏着皮绳看了看,最后还是先把它塞进了夹克口袋里。
转头看向布莱斯。
布莱斯正仰着头看星星,似乎在心中默算当前经纬度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