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和另外一端正在被推销纪念品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显然不打算搭理一天之内被收割了三次韭菜的男孩。
路明非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过于安静的海面。
安静得不对劲。
海鸥不飞了,鱼也不跳了,连浪花的声音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
他伸出右手。
便感觉手掌底下传来了一股微弱的力...
“它不想让我们过去。”
“不是不想。”
布莱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不允许。”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词的区别很大。
.........
老渔夫将发动机熄了火。
柴油机的突突声停下来之后,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海水轻拍船底的声音。
以及偶尔从远方传来的、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发出的低沉呜鸣。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他将舵柄固定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慢条斯理地点上,吐了口烟,在夜风中散成一缕灰白色的丝。
“再往东......”
他的目光穿过月光映照下的海面,“就不是我能带你们去的地方了。”
“我在这片海上走了四十年。”老渔夫缓缓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含糊,“见过各种各样来找东边那片海的人。”
“考古学家、纪录片导演、大学教授......”
“还有拍婚纱照拍到迷路的新婚夫妻。”
“可你们两个最奇怪。”
“哪里奇怪?”路明非随口问。
“通常来找东边的人,眼睛里都带着好奇。”老渔夫嘿嘿笑了一声,烟斗冒出一个圆溜溜的烟圈飘进夜空里,“可你们两个看海的眼神不像好奇,像是...”
“捕猎?”
“你们要钓鱼吗?”
路明非嘴角动了一下。
布莱斯没有表情变化。
老渔夫摆了摆手,把烟斗叼回嘴里,从口袋里又翻出了一条手链。
和刚才的罗盘项链是同一个系列的爱琴海灵物,不过这回上面挂的是一颗蓝色的琉璃珠,号称能保佑平安。
“要不要再来一条?”
他笑眯眯地转过身,“情侣款。买二送......”
“.........?!”
空了。
他对面的船头空了。
路明非不见了。那个穿黑色高领的冷脸女人也不见了。
老渔夫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左看看,右看看。
转了一圈。
船上只有他一个人。
四面八方全是海。
月光铺在水面上,冷冰冰的。
“......”
安静。
太安静了。
连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此刻都像是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
似是在提醒他此刻脚下的海水深度远超他的想象。
琉璃手链掉在了甲板上。
叮当一声...
他蹲下来了。
腿软。
三十年前的那个八月,他在那片海面上看到了金色的岛...
号角声从深处传来又消失。
他和兄弟帕特洛斯掉头跑了。
此后三十年,他没再靠近过那条线。
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海上待久了,谁都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可现在,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蒸发了。
像被海本身吞掉了一样。
老渔夫的手开始抖。
他摸索着想去抓舵柄,可手指在半路碰到了一样东西,夹在舵柄和船舷之间的缝隙里,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几张纸币。
他抽出来。
月光下数了数。
两百欧。
老渔夫愣住了。
他翻过那叠纸币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反面。
崭新的。
老渔夫蹲在甲板上。
手里攥着两百欧。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胡茬上。
冷冰冰的游客怎么就变成温暖的欧元了?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直到海风将烟斗里的烟丝吹灭。
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重新探出了头。
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纸币揣进衬衫口袋里...
和之前路明非买罗盘项链的七欧挤在了一起...
发动引擎,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整个返航的过程中...
这次...
他不敢再回一次头。
.........
海面上。
路明非觉得自己此刻的姿态堪称近年来最没有尊严的飞行方式之一。
他右手抓着布莱斯的左手腕,整个人横在半空中,生物力场将海风隔绝在外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泡,而布莱斯则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冷静悬挂在他的下方...
左手被他攥着,右手握着定位仪,身体微微前倾来抵消风阻。
“我觉得我现在像直升机。”
他忍不住开口。
“是的,你是直升机。”
布莱斯冷静地确认,定位仪的屏幕在她脸上映出绿光,“偏航修正两度。”
“......”
“收到。”
“你的握力可以再松百分之十五。”
“......收到。”
路明非将握力调整到了适当的阈值,继续在夜色中朝东飞行。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海面上...
一个拖着另一个,影子在波浪间忽大忽小地变形...
“前方一千二百米。”
布莱斯抬起握着定位仪的手。
“减速。”
路明非将速度从三倍音速压回亚音速,从亚音速压回鸟类的巡航速度...
最后在一片看起来和爱琴海任何一处海面别无二致的空域上方悬停了下来。
两个人落在海面上。
确切地说,是路明非用无尘之地在海面上制造了一块空气平台,让两人站在了上面...
脚下是玻璃一样平整的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
布莱斯在确认脚下稳固之后松开了路明非的手,蹲下来将定位仪放在脚边的空气平台上,打开了手持能量扫描仪。
绿色的扫描线从仪器的天线端口射出去。
扫了一圈。
屏幕亮了。
路明非凑过去看...
却见扫描仪的显示界面上浮现出了面完全不可见的曲面体...
从海面之下延伸到平流层顶端...
“看来就是这里。”布莱斯低声道。
路明非看了看四周。
蓝色的海,蓝色的天。
月光将一切铺成银灰色的绸缎。
没有岛,没有建筑,没有白色的大理石柱,没有老渔夫口中金色的穹顶...
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脚边的定位仪还在闪烁,路明非会以为他们到了世界的尽头,到了一个除了蓝色什么都不剩的地方...
但他的身体告诉他另一个故事。
斥力变强了。
从他站到这块空气平台上的那一刻起...
无形的压力就从东方涌来,按在他胸口上。
路鸣泽甚至在他灵魂深处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路明非看向布莱斯,却见女人正在看着他。
目光平静...
但路明非读得出这层平静底下的意思...
去试试。
沉吟了片刻,路明非面朝那片空无一物的夜空伸出右手。
掌心朝前,贴向虚空。
屏障在他的掌下微微震颤...
路明非停住了。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屏障似乎认出了它?
路明非心头一喜。
或者说...
是被朗基努斯的碎片驯服了?
他将手掌往前试探性地想要将尚未闭合的门缝撑开哪怕...
“嘭——!”
屏障似是被踩了尾巴!
右手被弹开,路明非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后退...
海面上顷刻便激起了一圈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的白色巨浪!
浪花冲天而起,直直将空气平台上的二人带上了百米高空。
“......!”
路明非稳住身形。
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上天那么简单了...
他体内的另外两个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琥珀色的金光从戒面上喷涌而出!
龙影在宝石深处翻搅...
龙血在血管里沸腾!
就像行走在紫禁城的帝王被路边的守门人拦下来要求验证身份...
王不可辱!
“喂!”
路明非低喝。
他用尚属于人类的部分意志拼命压制住黄灯戒和龙血的暴走...
一只手按住左手手背上正在蔓延的鳞片,另一只手攥紧戒指——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手不受控制地再次伸向屏障。
金色的火焰从指缝中渗出来,在他手掌中扭结成了一道螺旋光束...
路明非做出了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事。
他将身体转了半圈。
右臂扬起。
在金色火焰触及屏障的前一刻,他左手揽住了布莱斯的腰...
将她从屏障的正面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咔嚓——!!!”
裂缝诞生了。
从他掌心触碰的点开始,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路明非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裂缝已经蔓延到了天顶。
外面的月亮和里面的太阳。
同一个天空两个版本在穹顶的正反面交替闪烁...
直至...
“咔——!”
万千碎片彻底炸开,每一片都在折射着不同的光...
其中一片碎片恰好将爱琴海外面的月亮和天堂岛里面的太阳同时投射在了路明非的脸上,左边是银色的月光,右边是金色的日光...
两道光在他鼻梁正中央交汇成了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半张脸是爱琴海的夜,另外半张脸却是某种更蓝的日。
“......”
瞥了眼又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路明非。
是控制不住还是潜意识中本就打算如此做?
女人不置可否。
“嗞——!”
她右手一拍胸口。
纳米蝙蝠战衣覆盖了她全身。
黑色的装甲从锁骨处向上蔓延,蝙蝠面罩合拢,护目镜泛出冷白色的光...
然后她就看到了裂缝后面的东西。
路明非也看到了。
光幕之后。
天堂岛。
白崖浮在碧蓝之海上。
整座岛屿浮在水面上方,只有瀑布从悬崖的边缘倾泻而下,坠入底下的海湾,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漫天的白色水雾...
路明非仰起头。
悬崖之上,建筑群沿着山脊线铺展...
屋顶尽皆覆着金色的瓦片...
在天堂岛日光与爱琴海夜光下将整座岛屿镀上了金。
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从崖壁底部一直延伸到岛屿的最高处。
周遭的绿色植被覆盖了一切,藤蔓攀上了石柱,野花从台阶的缝隙中钻出来,远处山谷里有大片的橄榄林在海风中起伏...
最高处的建筑更是在阳光直射下,将光芒向四面八方平等地倾洒。
或许那就是...
女王的宫殿?
路明非嘴巴微微张着。
倒不是因为好看,而是...
“呜——!!!”
号角声来了。
从岛屿的不同方位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他抬起头。
远处的悬崖顶上。
一排排身影正沿着崖顶的边缘依次出现。
逆着正午的太阳光,路明非看不清她们的面孔,只能看到弓在手,箭在弦。
从左到右沿着海岸线展开。
密密麻麻。
一百?两百?
路明非的超级视力扫了一圈。
四百一十七人。
在整个可视范围内,从悬崖顶到海滩到港口的石堤上,四百一十七副弓弩正对准了他和布莱斯。
每一根箭矢的箭头都泛着光...
比起路明非的手艺。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附魔?
“这就是天堂岛。”蝙蝠侠低声开口。
路明非长长叹了口气。
都这样了还能不是天堂岛么?
他现在的处境大致相当于...
一不小心用炸药把别人家的大门连同围墙一起炸飞,然后站在废墟上面对着全副武装冲出来的房主...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打算先试试外交手段。
“嘿!姑娘们,都先放下武器怎么样?”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请求。
可以有效降低双方的紧张程度。
避免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出现任何因擦枪走火而导致的不必要伤亡。
路明非说完之后便先松了口气。
接下来应该就是对方收起武器、派出代表、双方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的环节了吧?
他这么想着,满怀期待地看向崖顶。
“呜——!”
号角再度回应了他。
更响亮地吹了起来。
路明非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崖顶上...
有几个弓手交换了困惑的眼神。
可随即,为首那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战士...
她棕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到了额前...
刚刚她眼睛里还有一丝犹豫和困惑。
可现在犹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路明非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壮烈。
赴死的壮烈。
嗯...
男孩这次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他悬浮在高空。
身体周围环绕着黄灯戒的琥珀色辉光和龙血消退后残余的暗金色火焰,生物力场哪怕隔了数十米,也依旧在他脚下的海面上压出了一个圆形凹陷...
海水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开,形成了一道环形的浪墙。
而他刚才那番话——
配合上他悬浮在空中、击碎屏障、浑身散发金光的姿态...
亚马逊战士们听到的版本大概是这样的...
一个击碎了她们家园屏障的金色神祇,悬浮在废墟的正中央,俯视着全副武装的军队,用怜悯的语调称她们为姑娘们...
在亚马逊三千年的历史中...
无论是入侵的怪物、迷路的航海者、还是试图征服她们的战神阿瑞斯,所有外来者在面对天堂岛的军队时,用的称呼都是战士或亚马逊人。
甚至眼前的可恶家伙...
居然还命令她们放下武器!
想来他的意思就是你们落后的武器伤不了我,赶紧放下武器投降吧!
“呜呜呜——!”
号角声连绵不断。
“......”
路明非转过头看布莱斯。
蝙蝠侠静静地看着他...
平静如故。
但他总觉得...
这面具下面...
绝对有一双正在看好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