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塞弥斯奇拉。
风从西面的海域吹来,穿过岛屿中央那片连绵的橄榄林,沿着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一路向上攀爬,在崖顶的瞭望塔尖消散。
阳光将一切铺成了黄金。
准确地说,是天堂岛的阳光将一切铺成了黄金,因为这座岛屿上的太阳和外面世界的太阳并不是同一颗...
外面的太阳此刻正沉在爱琴海的另一端,距离升起还有七个小时。
女将军骑着白马走在崖顶的巡逻道上。
将军本人的状态和她的马差不多。
铠甲比寻常战士多了两层...
胸口额外覆着面护心镜。
左脸上有道白色的疤。
她在崖顶停了马。
枪矛横搁在马鞍之上。
“将军。”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瞭望塔的阴影里走出来,右拳锤在左胸的甲片上,金属碰撞声在晨风中短促而利落。
她装备比菲利普斯轻了整整一个量级。
单层胸甲,皮裙,绑腿,一张弓斜挎在背上...
箭壶里插着二十四根狮鹫羽箭矢。
“报告。”
“东面屏障没有波动,南面哨塔正常轮换。”
年轻的战士顿了顿,“可大祭司在黎明前做了祈祷。”
菲利普斯的马打了个响鼻。
在天堂岛,墨娜莉佩在黎明前做了祈祷这句话的潜台词等同于今天可能出事。
“她看到了什么?”菲利普斯问。
“灾厄。”
年轻战士的表情有些微妙,“她说的原话...”
“今日,天堂岛将迎来它三千年来最大的灾厄。”
“......”
菲利普斯沉默了片刻。
马蹄下的大理石板在正午的阳光中微微发烫。
“欧拉。”
菲利普斯开口。
哨兵抬头。
“你在这个哨位上站了多久了?”
“三年,将军。”
“那你应该知道,墨娜莉佩每个月至少会做两次灾厄预言。”
菲利普斯拉了一下缰绳,白马原地转了半圈,让她能面朝大海。
风从正面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向耳际。
“上一次她说的是诸神的怒火将降临于此。结果是训练场的军械库着了火。”
“因为有人把油灯放在了弩炮旁边。”欧拉小声补充。
“上上一次,她说大地将为之战栗。结果是......”
“南区厨房的面粉袋倒了,砸到了酒窖的门闩。”
另一个更年长的战士从瞭望塔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薄荷茶。
她叫缇拉,是崖顶哨位的副官。
“还有橄榄油。”
缇拉补充道,“还有蜂蜜。”
菲利普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墨娜莉佩确实做出过很多不准确的预言...
但...
他们不敢赌。
三个人各自沉默了一拍。
这就是天堂岛的信仰困境。
只要预言存在,就必须按照最坏的可能来部署。
“不过如果可以选的话......”
菲利普斯偏过头,目光越过崖顶的边缘。
金色的阳光将海面染成了一面熔化的铜镜,光线在波浪间跳跃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我宁愿是外来者。”
欧拉和缇拉同时收住呼吸。
外来者。
在亚马逊的军事辞典中,这个词涵盖了从迷路的航海者到入侵的怪物在内的一切来自屏障之外的存在。
三千年来,屏障抵挡过风暴、海怪、甚至一次来自奥林匹斯的试探...
神王曾在某个酒后的午后遣了一道雷劈向屏障...
结果被弹了回去。
可无论如何。
外来者至少是她们能看见、能触碰、能用枪矛和弓箭解决的东西...
而如果是另一种可能。
岛屿的南端...
天堂岛的建筑群在北面和中部铺展开来,白色的柱廊与金色的穹顶沿着山脊线节节攀升。
但从中央山脉的最高峰开始往南看,建筑在某一条界线之后骤然消失了...
线以北是天堂,线以南是......
塔尔塔罗斯之门。
三千年前,诸神在维度夹缝中建立天堂岛的时候...
诸神赐予了她们一份永恒的使命,以及一份永恒的负担。
塔尔塔罗斯。
深渊中的深渊。
冥界之下还有冥界,而冥界之下的冥界再往下挖,穿过大地的骨骼、穿过世界树的根须、穿过连哈迪斯都不敢涉足的永恒黑暗之后,才能抵达那个地方...
奥林匹斯诸神将他们最恐惧的东西关在了那里。
泰坦,百臂巨人。
以及古老到连诸神自己都不记得名字的东西,那些在宇宙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余烬...
充斥着将一切有序之物拖回虚无饥渴的灰!
而这座监狱的大门,就竖立在天堂岛的南端。
欧拉去过那里。
天堂岛所有战士都有义务亲自前往塔尔塔罗斯之门进行一次视察。
她还记得那天。
从中央山脉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地貌在一百步之内发生了彻底的转变。白色的大理石路面让位给了焦黑色的火山岩。
橄榄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矮灌木。
门本身比她预想的要小。
门前横着七道青铜锁链。
链节上的封印以神言写成。
“欧拉?”
菲利普斯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戴安娜今天也在那吗?”欧拉低声问。
“南面。”缇拉点点头,“她和十二名姐妹在门前驻守。”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
天堂岛的公主。
希波吕忒女王唯一的女儿,生于战火与祝福的交汇处。
在整座岛屿的所有战士中,她选择了最危险的岗位...
令人敬佩。
但也令人担忧。
“愿诸神庇佑她。”
菲利普斯将视线从南方收回,拉了一下缰绳,白马顺从地转过身,可还来不及迈步...
“嗡——!”
光是先到的。
菲利普斯后来回忆这一刻的时候...
她确信光比声音更先抵达了她的视网膜。
她这辈子见过太阳神赫利俄斯或是继承了他碎片阿波罗将太阳余晖从穹顶投射到大地上是什么质感...
可没有一切比的上...
她眼前所目睹的光谱...
白马发出声嘶鸣,前蹄猛然扬起。
捂着眼的菲利普斯一把勒住缰绳,右手从马鞍上摘下了枪矛!
屏障碎了!
在天堂岛的历史中,这面维度屏障承受过战神的拳头、海神的三叉戟、以及宙斯酒后的一道天雷...
它从未碎过。
但现在它碎了。
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面都在折射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光线...
外面是爱琴海的夜色,里面是天堂岛的正午。
数千片碎片在两种光源的交替照射下旋转、闪烁,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找不到方向。
号角声从北面的瞭望塔最先响起。
女将军握紧枪矛。
待她从刺目的光中恢复视力时。
战士们已然在崖顶的边缘依次就位。
催马走到崖顶的最前沿。
菲利普斯皱着眉......
只见在碎裂的光幕后面...
男人?
琥珀色的光芒从他的全身向外辐射,将他笼罩在一团不断脉动的金色光雾中,红披风从他肩头垂下来,在无风的空中微微飘动...
似是被他身上散发的能量场吹起来,就像一颗恒星周围的太阳风会将附近的太空尘埃吹向远方...
外来者。
来者不善。
她握紧长枪,正准备下令第一排弓手开弓!
可金色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从高空传下来,在整座崖壁上如雷般滚动。
“姑娘们!先放下武器怎么样?”
“......?”
菲利普斯的枪矛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姑娘们?
她活了三千年。
在这三千年中,她面对过无数入侵者。
迷路的腓尼基水手管她们叫女妖。
阿瑞斯的使徒管她们叫叛逆者。
甚至有一次,一头从海底爬上岸的海沟族在被射成刺猬之前,用古海兽语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共振...
事后墨娜莉佩说那大概是食物的意思。
女妖、叛逆者、食物。
她都能接受。
但......
一个男人用如此轻浮的态度称呼她们...
姑娘。
欧拉眉心跳动。
“呜——!”
号角声不等菲利普斯下令便再度吹响了。
弓弦被拉至满弦。
箭矢对准了天上的太阳。
可那家伙甚至没有在意她们...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旁黑色的同伴。
“......”
微微眯眼,菲利普斯抬起手。
“列阵!”
号角声在她的命令中停顿了一拍。
菲利普斯将枪矛重新架回马鞍上,拉动缰绳,白马沿着崖顶台阶向前走了几步,踏出了弓阵的正面。
声音不急不缓。
看着骑白马的女人从弓阵后面走出来。
路明非松了口气。
这位难道就是...
希波吕忒?
“我是菲利普斯。”女人停住了马,“天堂岛将军。”
她将视线从路明非身上移到了悬浮在他身旁更低处的蝙蝠侠身上,又移回来。
路明非恍然点头。
将军。
不是女王。
那阵仗还差一截。
“你是谁?”女人怒喝。
嗯......
路明非歪了歪头。
说实话...
不太行。
倒不是说菲利普斯将军不够凶,能统帅四百多个全副武装的亚马逊女战士的将军当然是凶的...
可放在路明非的日常社交圈子里来衡量的话......
大概排在他所有被怒喝过经历中的中下游位置。
布莱斯的眼神能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克拉拉生气的时候会让路明非怀疑自己来到了太阳中心...
夏弥...
这个算了。
所以菲利普斯将军的怒喝虽然确实很有将军的范儿...
但杀伤力其实......
有点不够看。
路明非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找到一个能和他分享这份微妙感受的同伴。
然后他就看到了布莱斯正悬浮在他身后。
正一只手握着腕表,全息屏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岛屿的地质构造、维度屏障残余能量的衰减曲线、建筑群的热力分布图,甚至已经开始解析崖顶弓手们使用的箭矢合金成分了。
她很忙。
非常忙。
忙到完全没有功夫理会眼前这场与本地军方之间的第一次外交接触。